參加一個晚會,必須避開下班塞車時段而提早一大段時間到會場。因為太早到,四處走看一走走好遠,在老街區很小很小的巷子裡遇到特別的一家四口。

我們距離不到10公尺,從父母二人比手語,猜測至少其中之一是瘖啞人,後來聽爸爸出聲伊伊啊啊,正想說是他,一台車從後面來,車燈照得亮晃,兒子亂跑,媽媽要喊,出聲竟然和爸爸一樣。

沒想父母兩人都是。

看他們行進方向,是去夜市晚餐吧,我要走另一個方向回會場。在岔口前,爸爸用瘖啞的聲音跟女兒說「抱抱、抱抱」,咬字有點吃力,扛著女兒坐在肩膀上玩。小女孩在爸爸肩上扭來扭去笑得好開心,嘻嘻哈哈,風鈴似的,聲音很好聽,爸爸也跟著笑,不過我沒聽到聲音,只見他臉上滿滿的歡喜。

本要拍幾張,想想還是別破壞氣氛,手摸到相機包,又收回去了。

新聞:警方找到遭洪素珠辱罵老伯伯:不原諒 不提告

鐵錚錚的老伯!

好些人對榮民諸多誤解,覺得他們不是既得利益者就是老實好欺負,卻忘記他們是打過仗的。當你經歷過真實戰爭,有幸能活下來又輾轉到新地方建立家庭,對人事物的觀感可能只是不那麼計較,絕非無感或不認同。他們心裡的家鄉,是當年家人團聚的中國大陸,不是地理上的。

爸爸還在的時候,某年大年初一,一如往例端正坐在客廳用電話向歷任長官道恭喜,說詞幾十年不變,是一種老軍人的儀式。打完,他忽然大哭,哭到完全失控的程度,老姐和我連忙從廚房衝出來。

「我出來六十年啦~」「六十年啦~」

一個近八十歲的老先生想家,想那個他媽媽、也就是我奶奶,在他七歲就過世的家。我參加過他的同學會,叔伯們說,出來從軍的時候,上了刺刀的槍桿子比人還高吶。

他老跟我說,把媽媽的媽媽、也就是我阿嬤,當成自己的媽媽看待。於是,當「台灣」女婿分到家產後都不理阿嬤以後,只有一塊錢都「不配」分到的外省兵仔逢年過節就到嘉義山上探望,噓寒問暖不說,日用品、零用錢,只多不少。

阿嬤青光眼,很早就看不見了,可心眼比誰都明白,這個當年他們全力反對的外省仔,比誰都靠得住。她懷裡老揣個餅乾鐵盒,稍微動一下就刷啦刷啦哐啷哐啷,裡面裝著爸爸給的零用錢。山上都是果園,哪有地方花。兜裡有錢,老人家心安。

整理遺物的時候,一封一封看了他跟四川老家的信件和手記。他回去過也匯款過,給個交代的意義大於真要全部輸出,人、心、錢都是。

他曾跟我說,媽媽老擔心他把錢全部匯回去,怎麼可能呢,這裡才是家啊。老軍人不會說愛台灣愛什麼的,甚至一句台語也說不好,但哪裡是鄉愁的家、哪裡是真正的家,和我阿嬤一樣,心眼比誰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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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到HBO,覺得很有意思,從中間一看看到完:愛的萬物論,The Theory of Everything。

原來推測來自史蒂芬·霍金回憶錄,結果是前妻Jane所寫回憶錄《Travelling to Infinity: My Life with Stephen》。片子的「味道」很好,跟好萊塢大不同,導演、男女主角,全是英國人。

邊看邊想到的畫面是宇宙星系:每個人都是一顆星星,恆星、行星、衛星都有,而人間關係在宇宙史裡面,或許本來就未必定於一種,一如星星有自己的變化,星系與星系之間也有。

查了網路,電影海報要肩負賣票任務,自然得把男女主角放上去,然而最有共鳴的,卻是原聲帶封面。這片音樂很好聽,看電影的時候就注意到,作曲者 Jóhann Jóhannsson,冰島人,他的音樂清晰透亮,像在海邊夜晚,抬頭望著滿天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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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除了可執行度偏低以外,沒什麼缺點,看在規劃者可愛份上,予以核准。

(時間沒銜接處,小苗說是「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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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要做好規劃才准找同學來,小苗很認真地想了幾種可能,先進行口頭提案。提醒要想移動距離、安全性、天氣幾個因素,建議紙片一面寫晴天、一面寫雨天,她聽了以後拿起手機查氣象,修修改改一番,最後完成晴雨合一版,這倒出乎我的意料。

內容如何都無所謂,也不會真要她按表操課,能夠練習「設想與負責」,到時候別再跑來跑去讓我在公主們後面當傭人,已經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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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大活動結束,總召找我一起慶功宴,我想自己只是 La Desire(喇低賽),沒資格吃飯,然百般推辭不掉,還是厚著臉皮去。

 

到了現場,媽呀,平均年齡小兩輪吧,饒是我在西醫歐中醫歐面前也沒在怕,這下卻完全不知從何喇起,只得專心夾菜大口快吃。

 

忽然,一妹問「怎麼當自由工作者」?

 

哇靠,這…….

 

「嗯,自律。要自律。」我首先自律不要再夾烤山豬肉配生蒜苗了。

 

「那要怎麼練習自律?」

 

ㄚˊ??

 

一剎那九百個念頭起滅。我什麼砍站,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

 

「去上班。」我說。大概沒有比這更精準的答案。

 

如果不是像 Steve Jobs 這類天生創業家,那麼,在有限環境裡鍛鍊,或許反倒是有一天自創天地的捷徑。儘管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

 

慶功宴沒多久,在另一個場合碰到一個資深藝術工作者,聊起漢聲雜誌報過的「剪花娘子」庫淑蘭,我還記得曾經買過那本,後來不知放哪去了。

 

庫淑蘭固然天生藝術細胞,卻也不是第一天就這麼厲害,大娘平常種地、帶孩子、做家事,schedule 可能不下大總裁,利用零碎時間剪剪剪,剪了不知幾個十年,剪成了媒體眼中的素人藝術家,可大娘還是大娘,帶著村裡媳婦們繼續剪剪剪。

 

倒是年輕一輩裡有人搞文創了,周邊產品很多,經濟也好很多,唯獨手藝沒有。眼裡都是錢字號,心裡只剩縫隙容得下剪紙。

 

他講起庫淑蘭作品裡的衣服花色繽紛,實際是用村裡大夥剪紙掉地上碎屑拼湊的,聽得我頭皮發麻,換成現在網路用語,要講有神快拜。

 

然而,無論千百萬個鄉民封神,大娘始終大娘。她心裡沒有自由沒有自律沒有創業沒有財報,只有喜歡,能靜靜做著喜歡的事,是人是神,都不及手上一張自己看了會笑的剪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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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很少參加宴會場合,年紀漸長,一頓飯動輒三小時,法國大餐也吃不消,還是喜歡飯麵餃,省時簡便又管飽。不過,一個和我們全家都好的朋友結婚,不只早早答應參加,連老婆小孩都帶上了。


朋友請了五星級飯店駐唱的樂團友情跨刀,音樂水準沒話說之外,男帥女美,耳目都享受。

然而,最吸引我目光的不是年輕漂亮的小提琴手,而是鄰桌這位老媽媽。從頭到尾笑嘻嘻的,拿著手機東照西照,台上樂手要大家打拍子,她也跟著做。後來,該桌有人請神似 Bruno Mars 的薩克斯風帥哥過來合照,她笑得合不攏嘴,彷彿今天才是她大喜,非常可愛!遠遠看到這景象,抓起手機趕過去拍,可惜沒抓到。

回春的不只老媽媽,朋友也算。

朋友是男方,再婚,所以親友不收禮金;女方親友則比照一般,收禮金,拿喜餅。第一次參與這樣場合,在收禮桌旁觀察一下也就明瞭於心,沒多問。

一個場合,看到兩種「C 型人生」。

這是多年前一本商業書的名字,意指「Cycle」。由於科技進步、人類壽命延長,連帶使得人生進程也跟著改變,比方以往說20多歲學校畢業,然後30多歲要成家立業、40~50歲步入收割期與穩定期,現在可能循環發生,工作做一做又回去讀書;成家可能不只一次;年紀進入穩定期照樣可以創業;高齡者因為醫學與整形美容技術,會擁有和青春期一樣活躍的社交活動……

當人生不再線性發展,而是循環演進的時候,會有許多新商機冒出來。

吃飯場合,我無意去想要搞什麼生意,單純欣賞台上新人與台下老媽媽的快樂。

朋友堅持不收禮金只收祝福卡片,我寫了一張,也請女兒畫一張,這樣送上祝福,要比寫成語有意思多了。

祝福朋友,再婚,幸福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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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朋友再婚喜帖,非常為他高興。

一個年紀以後,碰到朋友們身邊的人沒出現,偶爾偶爾,會像蔡康永說的,自動跳過不提。

這幾天最紅的是線上媒合吃飯的服務,想到若干年前有天也是這樣風和日麗,幾個朋友開一台車出去吃飯,車上全都老男生,聊起婚姻話題,竟然只有我還在婚姻當中,其他幾位,都得用過去完成式。

「ㄏㄚˊ~為什麼你們這麼好?」我說。

全車爆笑。

只有已婚老男生懂的笑話。Those who had been married knew the trick.

princess flower

angry sister

因為一個案子,想起賴桑。那段發頂級商攝期間,後來再沒出現,算是空前絕後吧,很幸運有機會躬逢其盛。

 

隱約記得賴桑是待過廣告公司的 J 引介的,調回母公司的時候,同事們剛合作一段時間,再由我接手對口。那時賴桑還在新生南路老家,外表看不出什麼,進到裡面才知厲害,所有器材都是世界頂級不說,人更比器材高出幾個等級,不怒而威、再難題目都能鎮住的氣質。

 

合作次數多了以後,我知道他們對別的產業收費遠高過我們,有回忍不住講了很抱歉耽誤你們時間接我們這樣低單價客戶,沒想賴桑和賴太都說,沒這回事,客人沒有分高價低價。

 

不是客氣話,他們的態度始終一致。

 

再簡單的東西都一樣,有回一大早只拍一個小玩具,也是五、六個小時,我在旁邊看得都累了,賴桑和徒弟從頭到尾兢兢業業,像在拍進口名車。

 

拍模特兒更猛,一打幾百上千張,每張只差一丁點,有時候神情差一點點,有時候光差 1/3 格,我和設計看到眼都花了,幸好以前學過一點,配合筆記本邊寫邊篩,賴桑在旁邊老是微笑看著。

 

「這張嗎?」他問。
「嗯。」

 

他微笑看著。

 

「哪裡不對嗎?」
「沒有啊。」

 

還是微笑看著。

 

我總覺得好像有標準答案,他總是微笑不語。面對留日的歐吉桑,很多事情只能心領神會,語言一字都嫌多。

 

有次主管被要求要降低製作成本,希望我去溝通,我說你又不是不知道賴桑行情,他當然知道,但人在江湖,我說好吧我去講講。

 

賴桑聽出我的意思,很爽快地說沒問題,開了個讓我更感到不好意思的價錢,不過他希望我幫他找兩本書。這當然沒問題。

 

回公司以後,請了通路同事幫忙,結果似乎絕版了,但同事手邊有。趕緊回了請問在不在意有人翻過有點折到,不過書很新,我確認過,賴桑說不介意。我當天下午就請快遞送過去,他很訝異怎麼這麼快,我說記性不好,趕快處理才不會忘,沒多少錢,請賴桑笑納,他在電話那頭也笑了。

 

書的錢是我付給同事的,沒報帳。跟賴桑給的人情折扣比起來,只能說汗顏啊……

 

後來調單位帶部門,初期也藉機讓同事們去感受一下高水準的人、態度、器材、手藝,哪知幾個人好像覺得很無聊,在旁邊發呆,我想這種事很看人,也就不強求了。

 

那時他們已經搬到內湖新家,空間超大,設備又再升級,我跟他們說哇以後可以接更多大案子可以賺更多,賴桑聽到,淡淡地說:「應該想怎麼把東西拍好吧。」被冷冷電了一下,我沒敢再多話,乖乖跟拍。

 

同樣一個簡單物件靜物照,合作過一個 cut 收 8000,也合作過 800 的,人、態度、器材、手藝合起來,再加上賴太擺放商品 + 手工 + 後勤的能力,相差何只十倍。

 

碰過最有趣的例子,是一個滿口「我不將就」的,光電腦當機加器材連結掛點就去掉好幾個小時,他人很好,態度也認真,只可惜,我猜,沒機會碰上賴桑那樣的師父,開點像樣的眼界。

 

然而,在一個 cut 只要 800 的前提下,只能時間換空間,要陪他聊天,還要給建議,甚至幫忙一起擺放。我想既然公司要縮減成本,也就不強求了。

 

關於價值與價格這種經濟學議題,cost down 沒有不好,不過 value up 更加美妙!

 

war of library

 

上禮拜因為查些資料得跑趟圖書館,館員小姐問有沒辦過借書證,我說沒有,結果一刷身分證條碼是有的,19XX年,欄位上的身分還是學生。媽呀,記得都在打球、睡覺,整個高三都沒在讀了,上了大學有這麼好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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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 年沒進圖書館,沒想感覺挺不錯的,本來只要借一兩本,結果帶了四本,幾天過去,已經讀了一本多--跟工作上要查的沒啥關係的「閒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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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在讀閒書嗎?」班導師問 。

 

高三某次模擬考完,數學只拿了 5 分,被叫起來問話,低頭看考卷上那一個勾,跟腳上籃球鞋 Nike logo,根本孿生兄弟。

 

「沒有了。」我說。

 

事實上,已經練到沒有分別了。沒辦法在大庭廣眾下跟老師說,對數學沒興趣,但憑著摸索,大致上找出了一套英文字首字根關連,訂的空中英語教室有點簡單了,有沒有什麼進階一點的東西讀?

 

上了大學才知道,原來托福有在教這個。借了同學的書看,哇,學這個要收錢啊~

 

在宿舍的時候,民生報老被搶走,要看 NBA 只有 China Post 整天晾架上,想說沒魚蝦也好,後來多看幾次也懂了;有時候看完 NBA,別的也翻翻。有天無意間看了同學修新聞英文的課本,哇,這原來是堂課啊~

 

沒有揶揄的意思,純粹一個成天瞎晃的鄉下孩子,對都市裡的種種感到好奇。當然,單槍匹馬摸索,跟人家系統化教學還是有段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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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待過什麼企業體嗎?」第一次升上來的時候,被社長桑召喚到辦公室面談。

 

「ㄏㄚˊ?」我沒聽懂。

 

「企。業。體。」「以前待過什麼企。業。體嗎?」社長桑有點快變臉了。哪來的傻小子。

 

知道刺槍術要喊氣刀體一致,企業體沒聽過,這麼偉大的名詞,應該是指大公司的意思吧。

 

「沒有。」我說。

 

「嗯。」社長桑轉頭看了一眼敝單位長官,長官隨即補充:「他沒問題的。」

 

後來,公司和某品牌有個對戰,沒要花錢找廣告公司做,叫我跟資深 AD 弄幾套東西出來,我說喔好,這一好,公親變事主,幾經折騰,花的時間比本業還多。

 

有天在外面,社長桑秘書來電,要我講一下那套稿子的理念。

 

「不是都說過了嗎,還有附說明啊。」

 

「老闆要你講啦。」

 

「喔,好吧。現在嗎?」

 

「嗯,轉過去囉。」

 

「好。」

 

大半個月後,在媒體上看到專訪,裡面大部分是……呃……

 

實不相瞞,被問氣刀體,喔喔,sorry,企業體那天,連「策略」這兩個字什麼意思都不知道哩。

 

到現在還是沒有讀策略九說,一頁也沒,倒是杜拉克翻過一些,不過最喜歡的還是讀了好幾遍的灌籃高手和中華小廚師。當時是去光華商場一期一期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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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你一直有 think out of the box 的能力,我覺得很棒。」離職前,被西醫歐召喚到辦公室一對一懇談。

 

「謝謝。」

 

「要不要考慮…….」

 

「這個……」

 

後面不多說了。

 

回頭想想,那時應該話峰一轉來建議一下:「公司是不是可以多出點閒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