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過咖啡店的人應該不陌生,這詞兒通常得大聲喊。2 shots,填塞雙倍份量咖啡粉的意思,味道更濃厚也更提神醒腦,慢喝無礙但最好一飲而盡享受落喉回甘的滋味。就意思來看,其實是我們所熟知的double,可我覺得氣勢強度還是「2 shots」對勁,好像朝人腦門上砰砰開了兩槍一樣。

每回聽《天才雷普利》第一首「Tu Vuo&#039fa L&#039americano」都會這樣覺得。

一陣又一陣如熱浪襲來的極度喧囂熱鬧的氣氛、極度歡樂的男聲合唱、極度奔騰的節奏,由慢而快一遍遍玩將起來,「砰!」簡直像踩了保時捷911 turbo上德國無速限高速公路,除了任時速錶由極左至極右自然畫弧以外,別無他法;除了再聽一遍,把音量再往上調之外,別無超越這種放肆的快感。「砰!」那是星期五晚上,一群哥兒們喝了幾手啤酒或混了點伏特加,扯開領帶和有的沒的尊嚴,共同胡鬧出來的興味。一言蔽之,暢快!

很可惜的是,記得當時媒體大作文章的重點都落在麥特戴蒙模仿Chet Baker唱「My Funny Valentine」上,說實在,最多不過有像而已,並不比我們平常看綜藝大哥大模仿秀特別到哪裡,相信以好萊塢濟濟人才隨便找也成打成箱。要選玩出點性格的,我寧願投「Tu Vuo&#039fa L&#039americano」,一樣有麥特戴蒙有裘德洛,唱的還是好歹要學一下才會的義大利文。

至於真要聽點什麼,我會把第三首「Italia」與第五首「Crazy Tom」、第九首「Ripley」接連來聽。三者都是配樂大師Gabriel Yared作的曲,一個基調變三種樣貌。初聽「Italia」,主角慢慢地很優雅地閒逛,然後換到「Crazy Tom」管樂弦樂加快了速度在那裡纏啊纏啊繞啊繞鑽啊鑽的,從起初應該是白色還綴著蕾絲紗窗的大廳,走過宴會桌穿過迴廊一步步走進了某個漆黑角落,剛才的蕾絲紗窗不見了,只剩下滿牆蜘蛛網。你以為危險的是在暗處落單的主角?不,「Ripley」只是藉此稍微躲開人群,逃避剛才殺了人的緊張罷了。

其幽暗氣質,是比驚悚再往下、再難以探知的情緒,以為看見了什麼,實際卻什麼也看不清,必須用耳朵聽,尾隨感覺的steadicam,往一層又一層往比黑更黑的心底去。

兩個段子一冷一熱都精采,喜歡熱的double espresso,不妨多聽兩遍「Tu Vuo&#039fa L&#039americano」,保證星期一一大早的Monday blue立刻蒸發;喜歡冰的double espresso,就串著聽「Italia」、「Crazy Tom」和「Ripley」,回味餘韻深遂綿長,裡頭還透點世故的微苦。

這句話是某個星期五晚上,我在一家唱片行裡聽到,是一位年紀三十五至四十左右的上班族小姐問工讀生的。

「請問你們有沒有輕快一點的音樂?」
「請問有要找哪一位歌手或藝人嗎?」
「沒有,都可以。」
「那……妳要聽哪一類的?」
「都可以,只要輕快的就好,最好稍微熱鬧一點。」
「輕快有很多種,妳要的是哪一種?」
「隨便,只要輕快的就可以。」
「那……呃……種類很多ㄝ,我不知道妳要哪一種,不好意思。」
「喔,那沒關係,我再看看好了。」

我那時蹲在地上找別的片子,因為不關我的事也就沒多廢話,不過如果我是店員,應該會推薦Stan Getz和Gilberto夫婦合作的《Getz/Gilberto》或者Dave Brubeck的《戴夫布魯貝克精選輯》。又,如果加入「輕快」、「星期五晚上」來考量,後者可能再適合些;比起來,《Getz/Gilberto》應該算慵懶、舒服,下班之後要的放鬆、輕快中帶點熱鬧,《戴夫布魯貝克精選輯》都找得到。

雖然比經典地位,歷史名盤《Time Out》(節奏實驗)更好,不過對於並不熱衷研究樂派,只想好好輕鬆輕鬆的上班族來說,我會推薦她這張精選輯,如果老闆允許,再試聽選自《Time Out》的兩首名曲「Take five」、「Blue Rondo a la turk」,然後加一首「I&#039m in a dancing mood」。

「Take five」一聽就知道不必多解說,向來是精品、內衣廣告超愛用的配樂,Paul Desmond彷彿愛撫般的alto sax,輕柔膚觸全身每一吋末梢神經,一開頭就留下好印象;接下來風格一轉進入忽冷忽熱的「Blue Rondo a la turk」,體驗9/8拍與4/4拍神奇交替,一邊感受戴夫布魯貝克四重奏密合默契,一邊不妨也試著抓抓看重拍落點,把聽音樂當遊戲。

好了,兩個標兵站穩了,最後就交給輕快又帶點熱鬧的「I&#039m in a dancing mood」,光聽名字就讓人心動了。事實上,這首曲子是戴夫布魯貝克從前上電視演出時,應某些不懂音樂的導播要求,要他做點不太快不太慢最好也不複雜並且最好在三分鐘之內演奏完的曲子,以作為各節段落串場或搭配用。後來許多導演愛死了這首曲子,直接放,二分五十九秒剛剛好,改變節奏也可以,拿來作單個鏡頭或單場戲的配樂都好,比量身訂做的西裝還合身。

在爵士樂界一堆不是酗酒就是嗑藥的環境裡,精通古典與爵士,擅長以藝術融進商業、以商業推動藝術的戴夫布魯貝克,簡直像個企業家,那些天才樂手因為如何如何所以英年早逝,把生命當煙火一樣燃燒的世界,和他恰好在天秤兩端──他的音樂就像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初期以Larry Bird為首的波士頓塞爾蒂克隊,或者擁有連二屆三分球大賽冠軍Mark Price與第一屆扣籃大賽冠軍Larry Nance的克利夫蘭騎士隊之類的白人球隊,沒有黑人能衝能飛的特異功能,卻在各項目均衡地發展,然後一球一球穩穩地傳導,這裡發一支三分冷箭,那裡一個切入挑籃,間或抄一兩個球跑快攻,在對手沒什麼感覺的情況下贏球,還贏到個看似優雅的形象。

精選輯裡的曲子儘管也swing,但不是那種show time式的純感性,可以清楚感受到一點點理性、沈穩、透悉人情世故的氣味,由Brubeck如同導演般坐鎮鋼琴,明星薩克斯風手Paul Desmond領銜演出,再搭配貝斯手Eugene Wright和頗具名氣的鼓手Joe Morello,這三位白人與一位黑人的特殊組合共同縝密運作的結果。以餐點來比喻,應該是會員制頂級商務俱樂部裡面的高價鐵板燒。

這一扯就扯到NBA和餐廳去,好像說太多了,不知道那位小姐會不會因為介紹那麼認真而買?不過如果可以建議的話,那個烏漆抹黑的外盒封面,應該換成inlay的封面照片,那樣子,多像個企業家啊。

不用說,Nat King Cole的抒情歌是出了名的好聽,「Unforgettable」、「Mona Lisa」都是技巧純熟又能深深打動人心的作品,通俗性也好的沒話說,時常被拿來當廣告配樂。

《花樣年華》原聲帶收錄了三首他的歌曲,路線與平常以為的Nat King Cole有點不一樣,儘管抒情仍是抒情,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唱西班牙文的關係,所有的氣氛都不再「美國」了,當然也稱不上完全中南美化,好像以面向南方的姿態站在美墨邊境的樣子──就政治上的意義來說在美國,就心理的感受來說,是拉丁。

「Aquellos Ojos Verdes」
「Te Quiero Dijiste」
「Quizas Quizas Quizas」

無論用看的或用聽的,這三首非常老式、拉丁味的抒情曲子,一直讓我好奇不已,怎麼在Nat King Cole相關的文章裡從來沒見過,又是從哪張專輯來的呢?上All Music Guide找,有是有,全收在一張叫做《Mis Mejores Canciones – 19 Super Exitos》的片子,可是資料極度稀少,評鑑星等也很低,在一長串discography裡頭,連個小配角都排不上。

查到專輯名以後,我跑了幾家大型唱片行、查了他們的網站,發現根本沒有這筆資料,真是如同謎一般存在的CD。找了好久,最後終於在環亞Fnac找到一張要價六、七百塊錢的進口版。要求拆封試聽,驚訝於這張貌不驚人的片子,風格竟如此統一,整張都是Nat King Cole唱著老式拉丁情歌,我一首一首掃下去,直到最後一首也確認無誤,隨即毫不猶豫地買下,如今每回聽來都如同第一次聽時滿意。

是那種舒緩的、慢慢愛戀著什麼人的老式調調吧,我想。那音樂特別適合在深夜、就著燈泡的昏黃光線聽,電視有沒有開著無所謂,但聲音最好關掉;客廳桌子上如果沒有啤酒,至少要準備通寧水,可樂或沙士就不必了,那氣味太年輕了些;如果有蒜味花生米最好,要不帶殼的也可以,但不適合再改換成腰果、杏仁或開心果,雖然分類上都屬堅果,然能引發老味兒的則非花生米莫屬。

總之,怎麼老舊怎麼玩,就是別學聽爵士要喝紅酒配起士那個老套。

我的《花樣年華》是租VCD回來在Notebook上看的,看完以後只有兩個感覺,其一是懊悔,其二是痛苦。懊悔的是不明白自己當初到底在懶什麼,怎麼不去電影院看;痛苦的是當時已經深夜,唱片行早打烊。

不廢話,第二天一早,記得是禮拜六,我帶貓咪去洗澡之後,立刻奔向唱片行,像癮頭犯了的毒蟲,非馬上來一劑不可的買了CD回家。一拆封,首先抽出附贈的十張劇照,又再憑添懊悔程度,真不明白自己當初到底在懶什麼,怎麼不去電影院看;聽了幾首過後,等音符逐漸滲入血液、擴散至全身,那癮頭終於得到撫平,一曲一曲接連下去,彷彿又看了一遍電影。就這樣,一買來就連聽了兩遍。

在我的認知裡,電影和原聲帶之間的關係通常是「不可逆反應」。雖說原聲帶來自電影,照理應該在聆聽的過程中可以回溯場景才對,但事實上比例不高,更常有的狀態是隨著時間過去,除了main theme之外,電影是電影,音樂是音樂,要不單聽音樂追不上影像精采(如《鵬程千萬里》),要不音樂紅過影像,沒看電影也沒多大遺憾(如迪士尼諸多歌唱得挺認真,片子結構千篇一律的動畫),真能做到隨時隨地「所聽即所憶」的片子並不太多。

《花樣年華》厲害之處,不只在凝聚了一堆中國的、西方的、京劇的、粵劇的、上海時代的、東南亞風味的、爵士的、現代的、流行的、前衛的、周璇的、Nat King Cole的、潘迪華的、Michael Galasso的、唱歌的、純演奏的……這類一聽就明白的元素,更在開場第一首梁朝偉用廣東話說:「係我,如果有多一張船票,妳會不會同我一起走?」以及最後一首張曼玉用廣東話說:「係我,如果有多一張船票,你會不會同我一起走?」

兩句台詞一模一樣,透過不同人、不同聲音表情的詮釋,產生了不同的意義和味道。兩者一前一後,開啟也呼應了整個故事,打個奇怪的比方來說,這兩段聲音就像漢堡麵包夾住了中間豐腴多汁的肉排、配料,使漢堡成為漢堡,不會變成別的東西。

音樂的氣氛就不用多說了,在inlay裡有王家衛的話:「音樂,不啻是氣氛營造的需要,也可以讓人想起某個年代。」已足夠說清楚他用這些音樂的企圖。

因為旅行與工作的關係,至今先後去了兩趟上海,觀光客必玩的外灘、陸家嘴不算,儘管也造訪道地的里弄(舊社區小巷)、當年的租界區、寶萊納啤酒館 、現在已成頂級餐廳仙炙軒 的白崇禧府邸……,感覺不是太陳舊頹圮,便是商業化過了頭,尤有甚者,以為播播老歌、擺放幾樣舊家具就叫做重回三十年代的淺薄,沒有一樣比電影裡的上海更上海。

邊聽著《花樣年華》,我想現實世界裡,十里洋場的燈紅酒綠過去就不會回來了,只有音樂能牽引記憶踩踏澎-搭-搭、澎-搭-搭的三拍子舞步,前往那個素未蒙面、浪漫與頹廢並存無礙的年代。

※ 雖然CD是以「track」為讀取單位,所以許多人習慣以第幾「軌」來計數。我覺得那字眼沒什麼人味,大致還是偏好用第幾「首」來看待。

※ 《花樣年華》英文片名「In the mood for love」,似乎比中文更傳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原聲帶的英文比中文明顯。

※ Original Sound Track, OST,照現在的規格應該翻成原聲片或原聲CD,而非類比時代的原聲帶,不過好像沒人這麼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