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禮拜去中南部出差,到高雄的時候,地區盤商晚上帶我們到旗津吃海產,體驗港都人在地的生活。

吃完飯,往渡船口方向走,看到一個極不起眼的小攤在賣軍用罐頭,有牛肉、豬肉、黃豆燉牛肉之類的,甚至連口糧都有,引起經銷商李大哥的注意。

「頭家,你們這個還有多少?」他拿起一個牛肉罐頭問。
「牛肉只剩一兩罐了。豬肉的還有很多。」
「多少?」
「還有一箱。」
「全部給我包起來。」

算算也十幾二十罐吧,每個罐身比一般玉米醬罐頭體積再大上一倍,我們不禁好奇他為什麼那麼有興趣。

「我上回有來買,祝好吃,卡早作兵懷念的滋味。」他說,「平常我做菜,我那兩個猴囝仔都不吃,上次用這個罐頭煮麵,都給我吃光光說好好吃,這遍才擱來。」

在澎湖當了兩年兵,從來不知道軍用罐頭原來有媲美健兒寶「開脾」的功效。還有,我記得很清楚,剛下部隊的時候,連上每次煮黃豆燉牛肉,都是老兵吃牛肉,我們菜鳥只能吃黃豆,最多撈點比黃豆還小的牛肉渣;等後來成了老兵,又因為調單位之故,成天不是隨大官吃飯,就是在外面吃自助餐,因此始終和牛肉塊失之交臂。

這一說到軍用罐頭,我掃了一眼攤子上擺放的東西,還欠一味珍奇貨色,尋常阿兵哥吃不到,得要抽中金馬澎的弟兄才有緣見識,且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一生一回。

話說幾年前從高雄壽山登上海軍編號 221 補給艦「前送」到馬公(金馬澎是前線,所以叫「前送」,反之有人受傷或有物料要修理送回台灣本島,就叫「後送」),上船前每人就發了罐詭異的罐頭,說是晚餐,此去航程一個晚上沒別的東西吃,餓了就靠這玩意兒。

你知道的,軍中什麼沒有,謠言最多,有人說千萬別吃,以免碰到大浪吐得更兇。

「真的嗎?」我半信半疑。

喔,軍中另外還流行兩句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阿兵哥可以無恥,卻萬萬不可鐵齒,所以一個簡單的疑問句或猜測句一旦散開,最後通常以肯定句收尾。相近的情況有點像學生時代有人問:「下一堂要考試嗎?」經三五個人詢問後,就會變成「怎麼辦,下一堂要考試耶。」搞得全班人心惶惶。

打開航的那一秒起,我們就在等,等什麼時候到馬公,也在等吐。

沒上船之前,聽了眾多你的我的他的爸爸的朋友的大哥的長官的班長的過來人的心得傳承,說浪來一打幾層樓高,吐得膽汁都嘔出來,叮囑別貪吃,到時吐的滿身滿船好比嬰兒著驚媽媽號吐奶挫青屎,準被笑到退伍。

出發那天是晴天,別說浪了,船開了沒都感覺不大出來,但,you know,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們只好閒扯淡殺時間,沒人敢動罐頭。

稍晚,在艦上極小的浴室簡單沖洗一下,差不多要休息了。跳上約莫一個人高卻配置了三層吊床的其中一床,想說跟搭火車到高雄一樣,瞇一下,醒來就到了。哪知一來擔心往後到外島生活不知如何,二來實在餓得緊,翻來覆去彷彿煎魚,根本睡不著。

「來吃罐頭吧。」下部隊的事要碰上了才知道,相形之下,肚子餓比較容易解決。

「等下吐了怎麼辦?」理性說。
「現在不吃是要放到退伍吃喔。」感性說。
「話不是這樣講啊,你難道沒聽有經驗的人說嗎?」理性說。
「靠,吐就吐,反正死不了。」感性說。

最後感性贏過理性,吐就吐,反正死不了。吐過了,漱個口刷個牙,又是一條鐵錚錚的……呃……二兵。

懷著戒慎恐懼的心,我像要打開潘朵拉的盒子拉開了罐頭拉環。

「啵!」開了,再唰地順勢打開。

「ㄏㄚˊ???」

我能說的只有ㄏㄚˊ,如果因為海軍是國際軍種要說英文的話,也可以說:「What the hell is it?」

如果擔心我們餓又考慮到國軍經費有限,發罐泰山八寶粥我也就認了;如果貼心設想要擋年輕小伙子一整晚沒東西吃的餓,弄顆肉粽或米糕之類,小弟謝謝您,可眼下這罐「填充物」就像八寶粥加肉粽加米糕的金剛組合,粥不粥飯不飯正餐不正餐點心不點心的,不知道是啥米碗糕。真要正確地形容,大概只能用「噴」這個字了,請唸台語,which means 介於固體與液體之間,米食與菜肉以非理性非特定比例攪和在一起的黏稠性物質。

唉,人在海艦上,焉能不低頭,只好抓起塑膠叉,吃將下去。

所幸,視覺上差一點、味覺上差二點,但衛生上還過得去,沒有酸敗的味道,為填飽肚子,三叉兩叉就幹完了。丟了罐子,刷了牙,跳上吊床雙手往腦後一叉,繼續等──等什麼時候到馬公,也在等吐。

一直沒碰到大浪的樣子,船身平穩的跟搭火車沒什麼兩樣,我愈想愈覺得奇怪,怎麼眾多你的我的他的爸爸的朋友的大哥的長官的班長的過來人的心得傳承完全沒應驗,反而有點愜意有點爽,一定哪裡有問題。

「嘔~~~~嘔~~~~」我躺在吊床上小聲地試著作嘔,想說如果真能吐出來就沒事了,早死早超生,表示苦難已經過去,人家體驗的我也體驗了。

沒有。

不記得有沒有打了個飽嗝,但完全沒有吐的跡象,無論怎麼幻想怎麼自我誘發,就是沒有要吐。

「豬頭三,你吃罐頭了嗎?」下舖的弟兄問。
「吃啦。」
「好不好吃?」
「ㄟ……普通啦。」
「今天船好像很穩喔?」
「對啊。」
「那我也來吃好了。」

陸陸續續,寢室裡這裡啵那裡啵,沒什麼批評沒什麼聲音,各自靜靜地吃完了八寶噴,然後在輕微的搖晃下沉沉睡去。

那一夜,我們都沒吐。

【GUIDE TO EAT】
1. 飛指部(飛彈指揮部)只有一個,謠指部(謠言指揮部)到處都是,不只軍中如此,退伍多年後我發現辦公室亦同。

2. 歷經八寶噴一役,證明我陸軍賤兒具備抵抗置入性生化戰的強健體質。

3. 平常,謠言止於智者;在部隊,謠言止於餓者──先吃再說,沒死再吃。

※ 照片是 03 年在西子灣附近拍的,傍晚時候海面波光粼粼,遠眺船隻往來海鳥翱翔,頗有幾分浪漫氣息,與前送至外島的情境剛好相反。又,傍晚光線將暗未暗,也略同欲吐不吐之心情。

上回寫過顧爾德沒多久,我就在唱片行補了郭德堡變奏曲的1955年版。好聽依舊好聽,可怎麼也沒想到,等再要寫的時候,竟然得準備計算機和紙筆,算起數學來了。

是這樣的,如果拿出他老了時候的1981年版,playing time是51分15秒;換成年輕時候的1955年版,整張專輯46分11秒,扣除另外兩首賦格曲(賦格升F小調、賦格E大調,加起來共7分31秒),實際彈奏郭德堡變奏曲的時間只有38分40秒──與1981年版相較,兩者相差12分35秒。

時間哪裡去了?

當時買回來播這張片子的時候,很容易聽出它快了一點,不是某年輕鋼琴家玩耍《大黃蜂》那種雕蟲小技,是很自然地這裡快一點點那裡快一點點,聽來順暢無比,好比傑克與豌豆裡的豆藤,在你眼睛看得到與看不到的時候都在不斷往上伸展,長啊長的長到了天上,一回頭就和地面差了十萬八千里,而我們還在納悶,那不就是一顆豌豆嗎?

用現在的眼光來看,他在各種壓縮、remix技術發展之前,已經先用自己的雙手把樂曲壓縮了,那天才在如今看來,仍然是各種最新技術無法比擬的。如果原來的版本可以讓伯爵在30分鐘內睡著,那麼這個版本要不讓他20分鐘就進入夢鄉,要不徹夜失眠,一遍又一遍數算音節明明沒少,到底是哪裡被偷了。

1955年,顧爾德年方22歲,在紐約首度登台就引起轟動;同年六月十日起,在30th Street Studio錄製了這張《郭德堡變奏曲》,隨即創下破天荒銷售量,第一次出手就名列Best Seller,開啟往後錄製了近70張專輯,且除了1981年重錄《郭德堡變奏曲》外,中間沒有一次重複曲目。同上回提的,他是個怪咖,怪的非常一以貫之。

最近再聽這張CD,我想起張愛玲說的「成名要趁早」。

等等,我想起了剛剛那位年輕的鋼琴家,他有名氣也有點才華還有好長相,但怎麼說呢,嗯……如果唱片公司繼續搞行銷大過搞音樂,一不小心,就只能是隻大黃蜂了。

※ 中文版紙盒上面寫當時顧爾德23歲,但我看了原文inlay是22歲,或許是中西算歲數的基礎不同,在這裡仍以原文資料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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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公司的路上
有天使
也有魔鬼

如果不是在 E 君的錄音室喝到那樣的絕品奶茶,我也不會展開後續無止盡的實驗,更不可能意外地發現這個殘酷事實:我是白癡。

幾個月前,由於工作關係來到 E 君的錄音室,他順手弄了杯奶茶,好讓我在工作之餘,還有東西解渴。當然,以天下為己任以事業為優先的美食豬頭三,早因為專注工作,無意間冷落了那杯放到半涼的奶茶,等到休息時,經 E 君提醒才恍然想起它的存在。

「天哪,怎麼讓我喝到這麼好喝的奶茶,我怕我以後喝不到怎麼辦?」美食豬頭三才喝下第一口,內心暗暗發出一陣歡喜傷感,好比〈食神〉裡,薛家燕吃到黯然消魂飯所感嘆的台詞,只差沒在地上打滾。恰到好處的奶、茶比例,就像國文課本名句,真是增一分則太厚,減一分則太薄那樣穠纖合度,令人在喝下的當口,先高興有福氣能獨享美味,卻隨即湧上一波憂鬱,懷疑自己不配擁有這樣的幸福。

「你用了什麼做的?」我問。
「沒有啊,就是茶包和牛奶。不過要注意一些地方就是了。」E 君答。
美食豬頭三當然不會就此罷手,繼續追問了最關鍵的”一些地方”,想說回家之後,也要如法”泡”製一番,這樣就不用擔心以後喝不到囉。

不廢話,回去以後買好茶包、牛奶先,然後再傳柴米油鹽鍋碗瓢盆,一副好像要去參加鐵人料理的決戰態勢,本著先研究不傷身體,再講究效果的五洲精神,煮將起奶茶來了。

在「重製」夢幻奶茶的過程中,美食豬頭三深刻體驗到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增益其所不能也』的真意,翻成白話文,就是老天爺不操死你,是絕對不會甘心的。沒想到,不過就是把紅茶加入牛奶,這麼簡單的事情,竟然怎麼調比例都不對。

「這樣下去,如何是個了局!」

美食豬頭三某天再度失敗之後,對著瓦斯爐發出嘆息,眼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決定從頭來過,打定主義來個「地毯式搜索」。

第二天起,先後在公司附近買了二盒茶包,一盒在公司練,一盒回家練,要求自己務必在最短時間內破案,找出紅茶 vs. 牛奶的完美比例。就這樣,在公司用微波爐試回家用瓦斯爐試、早餐試午餐試宵夜試、飯前試飯後試沒吃飯也試、加統一瑞穗試加味全林鳳營試加雀巢鷹牌煉奶試、以一九試以二八試以三七試以四六試以五五試……全部想到沒想到的都下去亂試了一個禮拜,但是,沒有一個對。我想,如果當年唸化學也這麼搞的話,我現在應該會在 MIT 或普林斯頓之類的名校,成為博士候選人,甚至入圍諾貝爾化學獎得主吧。

受到嚴重打擊的美食豬頭三,失憶發過此生與奶茶絕交的重誓,在徹底失敗隔天早上,又下意識地,瞇著還沒睡醒的朦朧眼,扭開瓦斯爐燒水煮茶。等到水滾,隨意澆淋一些試驗剩下的煉奶,再丟進紅茶包摻和一陣,看也懶得看地倒進馬克杯,準備搭著麵包快吃好趕上班。

「就是這個茶!就是這個茶!」突然,美食豬頭三卯起來眼睛一亮,發出跟廣告裡面那個邊疆老頭一樣的驚呼聲。雖然煉奶味道不比鮮奶,但是比例極為接近,就像以前傅達仁報 NBA 常說的那句:『雖然沒進,但意思到了。』

沒管上班快要遲到,我呆立瓦斯爐前,把剛剛的畫面在腦中重新 replay 一遍,驀地驚覺「原來奶跟茶可以放在一起煮啊!」可是先前不知道中了什麼蠱,很阿呆地一定要分開弄,然後再倒在一起,難怪怎麼調,還是「一杯奶茶,味道各自表述」。

我一邊喝著終於及格的奶茶,一邊好奇為什麼會被超簡單的常識,困了一個禮拜。結果,除了「白癡」,找不到更合適的答案。

【GUIDE TO EAT】
1. 俗語說:「新官上任三”白”火」,此為我要吃開台白吃三部曲之感人告白完結篇。接下來,請密切期待新作。
2. 奶茶街上就有賣,花 15 塊就可以喝到,免煮免試還免當白癡。

※ 照片是今年六月參加高中同學會時,在苗栗飛牛牧場拍的。構圖刻意把牛置於角落,又取了個大傘剛好擋住人的透視點,有點「怪怪的平凡、好像無聊但似乎又哪裡有趣」的突兀感覺。

數數看,早餐最常出現什麼顏色?

我想是白色。如果你吃的是西式早餐,像雞蛋的蛋白、土司麵包、牛奶、優格是白的;如果是中式早餐,豆漿、包子、饅頭、飯團也是白的,甚至連熱呼呼的水蒸氣,不也是晃悠悠的白?或許上天巧思安排,一起床就接觸白色,總有乾淨、清爽的舒適感,既不太刺激視覺,又能恰到好處地緩緩引起食慾,令人滿心愉悅展開美好的一天。

不過會這樣認為,是因為還有果醬紅、奶油黃、油條褐等其他顏色在旁邊默默付出,才會顯得如此賞心悅目。如果整面早餐都是白的,那就另當別論了,美食豬頭三姑且稱之為「超級白」早餐,呃~~~我沒說髒話。

若干年前,美食豬頭三接獲國防部密函,奉命前往成功嶺履行國民義務,於是有幸在大頭兵生涯伊始,就吃到全白,哦,修正,是「超級白」早餐,而且一吃就是一個月,吃到差點逃兵。

菜單是這樣的:稀飯一碗(白)、饅頭一個(白)、鹹鴨蛋半個(蛋黃掉了,白)、炒高麗菜(只剩菜梗,白)。忘記是不是還有醬瓜或肉鬆什麼的,但因數量少到實在只能塞牙縫程度,而且鐵被發配餐盤角落,以四捨五入取小數點第一位計算,可自動省略。我想,會開出這種菜單的只有下列兩種人:
1. 白癡。
2. 白爛。

徐志摩說過:「數大就是美」。顯然他沒當過兵。

美食豬頭三小小算了一下,每天早餐要面對的白,共分下列四大類:
1. 自己餐盤的菜色白。
2. 對面弟兄的臉發白。
3. 餐廳牆壁的要髒不髒白。
4. 三百多位阿兵哥餐盤所共同映照的數大就是白。
從形而上的角度來看,那種白如同阿兵哥腦筋一片空白的白;用形而下的觀點來看,那種白簡直就是漆滿白色815水泥漆的太平間的白。綜合上述,「超級白」早餐絕對算得上實至名歸。

話說某天早上,美食豬頭三正又想盡辦法試圖從餐盤裡找出一點其他顏色時,忽然從餐廳門口十一點鐘方向,傳來石破天驚的問話:

「營長在哪裡?」

好大聲的抓狂暴怒厲吼,剎那間畫破清晨的魚肚白(又是白),正常人如果沒跟人家牽扯祖宗八代以上恩怨,絕對叫不出那種足以參加大聲公比賽的音量,加上那叫人如叫狗的語氣,想必來了個官兒。

果不然,旅長大人駕到。打一進門,他看到全營官兵共同映照的數大就是白,忍不住心底熊熊燒起了一把火,顧不得現場還有那麼多人,當場發飆釘人:「這個菜單誰開的,ㄏㄚˊ?全部一片白,叫人家怎麼吃啊,ㄏㄚˊ,你們是怎麼辦伙的,ㄏㄚˊ!下次我會再來看,看你們怎麼辦伙!!!」

「砰!」的一聲,旅長甩了門走出餐廳,只留下三日不絕於耳的餘音繞ㄏㄚˊ,還有面子掃地的營長。「真是老天有眼啊!」美食豬頭三暗暗發出一陣Encore、Bravo、Viva、Thank you very much呼聲,沒想到在黑暗軍中,竟然還有良知良能、竟然還有公理正義存在,肯定從明天起,就能吃到正常的早餐囉。

當天早上的興奮,化為當晚的失眠,煎熬了整整一晚,終於等到答案揭曉。菜單是這樣的:稀飯一碗(白)、饅頭一個(白)、鹹鴨蛋半個(蛋黃補上了,白+小黃)、炒高麗菜(補上一咪咪葉子了,白+微綠)。忘記是不是還有醬瓜或肉鬆什麼的,但因數量少到實在只能塞牙縫程度,而且鐵被發配餐盤角落,以四捨五入取小數點第一位計算,可自動省略。

幹!

【GUIDE TO EAT】
1. 自申訴制度被濫用後,本菜單已成絕響。
2. 將自家飯廳漆成全白,配上白桌白椅白桌巾白餐具白日光燈,並身著白衣白褲,品嚐完全「超級白」早餐。
3. 徵求能在此場景連吃一個月「超級白」早餐,且對人生仍保持樂觀挑戰者一名。獎金新台幣10萬元,將作為治療重度妄想症基金。

※ 照片是去年夏天在普吉島拍的,當然並不是為了這篇而拍,只是吃完早餐,恰巧喜歡這個畫面,放在這裡倒顯得反諷了。想想新兵時候,每天肖想的不過一頓好吃、好看、吃得飽的早餐罷了。現在,滿街咖啡店、漢堡店都有,三、五十塊錢就能實現菜鳥的願望。

打前幾年開始,台灣不知道哪裡學來的洋腔洋調,開始喝起紅酒來了。霎時間,大老闆喝、上班族喝、泡洋蔥喝、加蘋果西打喝,全島一片苟日喝,又日喝,日日喝的欣欣景象;延燒至今,盛況絲毫不輟,還是一狗票人以品談紅酒為雅事。

「太膚淺了!」品酒資歷超過15年的美食豬頭三,每次看到這種畫面,總是喟嘆。

回想美食豬頭三的國小時代,當別的小朋友還在畫線分什麼楚河漢界時,我與身旁的崔崔,總是保持良好的、相敬如賓的和平關係。因為一來她知道,身邊這個來歷不明的小男生絕對不是泛泛之輩,少惹為妙;而更重要的關鍵是,我犯不著沒事去招惹女「拳」人士。

美食豬頭三從小就有個習慣:吃飯的時候,一定要喝水。於是乎,每天中午我就會從小學生背的那種老土水壺──壺身是死白色的塑膠做的,或者全透明,但外面永遠像刑法有規定違反要判刑一樣,一律圍著風景或很醜的卡通腰帶,外殼和蓋子還會因為常摔到地上而起毛邊──倒出一小杯(當然是以蓋子為杯),然後才開始吃飯,虔誠且必做如教徒。

平常只會跟美食豬頭三聊些五四三的崔崔,有一天突然正色問道:「ㄟˋ,你到底每天都在喝什麼啊?」眼見美食豬頭三天天從水壺倒出可疑的天一神水,崔崔終於忍不住開問。

面對這麼重要、生死交關的時刻,美食豬頭三自是不敢輕忽,在小露微笑空檔,腦中快速掃過所有背過的唐詩三百首宇宙奧秘動物奇觀生活與倫理九九乘法表,試圖尋找既能展現智慧,又兼顧幽默的答案,好掛住平日卓爾不群的形象,繼續維持兩岸偏安局面。

「白酒。」

半秒鐘過去,眼見崔崔快顯現不耐臉色就要「秉桌」前,美食豬頭三及時靈光乍現,先以機智換取時間,隨後緊接雅士啜飲狀,輕輕品了一口,並轉頭報以一個嘴角略揚 23.5 度的男人笑容與微微頷首,有驚無險地完成全套答覆。

事情完全出乎意料,她很滿意開心地笑了,笑得如此和平如此沒有殺氣,雖然知道我在唬爛,不過並沒說什麼,就是一直淺淺笑著,然後若無其事繼續吃飯。

不知道是真權威還是假虛偽,我們兩人的關係在白酒事件之後,起了微妙的化學變化。第二天,美食豬頭三按照往例行禮如儀,崔崔見狀,竟以極度小女人腮奶的嬌嬌語氣探問:「又要喝白酒啦?」

「嗯!」我說。用一副尊重女拳的成熟紳士語氣回應。

【GUIDE TO EAT】
1. 列印本文,隨身攜帶。
2. 在任何場地,先展開列印紙張,自個兒倒杯白開水,再加點想像力和勻即可,冷熱皆宜。

※ 照片是去年一個週末下午在母校拍的,當時只因為看到有人在練球,出於好奇而已,沒想到讓小朋友覺得「哪裡來的怪傢伙」的樣子。其實,我也打過排球校隊,雖然後來因故沒法打下去,可好歹也算他學長吧。

在倒水途中
在廁所
在自己的位子上

偶爾 我會將發現這些小小風景
當成是神賜的偉大恩典

好像前幾個禮拜吧,在哪家便利商店貨架上看到蘋果麵包,沒注意看多少錢,只好奇這年頭誰要吃蘋果麵包。

我想起了小胖──大學時候露營去偷摘蓮霧被活逮的陳小胖。每回看見或聽見「蘋果麵包」,我第一個會先想到從前包裝袋上一左一右的「營養豐富 衛生可口」八個字,衛生可口勉強理解,可營養豐富在哪裡始終沒搞懂過;第二個想到的,就是小胖。

話說大二左右,阿松、小欣、小胖和我四人,在秋天的某個晚上相約夜遊,從新莊騎車到陽明山,到文化大學看夜景。這行程由今天看來實在頗無趣,但在時間多到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大學時代,多少幫忙消耗了點青春,尤其大二以後夜遊熱遠不如大一,出團人數一次比一次少,我們秉著人少好談心的愚蠢觀念,還是騎了機車跑上山去殺時間。

「要不要先買點東西?」到仰德大道與菁山路交叉口的便利商店,阿松提議。
「好啊。」我們說。

騎了一大段路,等下又要聊天,飲料自然不可少,再買二、三包乖乖、真魷味之類的零嘴就差不多了;按照慣例,玩到半夜如果真餓了,下山再找麵攤宵夜即可。

「小胖,你買這個幹嘛?」我指著他手上拿的蘋果麵包。
「吃啊。」
「拜託,誰要吃啊。」
「沒關係,等下誰餓了就吃啊。」
「厚~~~~~不要亂買啦。」
「沒關係啦,買給大家吃嘛。」

這時阿松和小欣也買好,到櫃檯結帳。

「小胖,你買這個幹嘛?」阿松指著他手上拿的蘋果麵包。
「吃啊。」
「拜託,誰要吃啊。」
「沒關係,等下誰餓了就吃啊。」
「厚~~~~~不要亂買啦。」
「沒關係啦,買給大家吃嘛。」

儘管質疑買蘋果麵包的意義,已變成FAQ式問句,小胖還是不放棄「積穀防飢」的準備,彷彿我們要上的是南湖大山,稍一不慎就會困在山中數日沒人發現,得靠四個人相互依存取暖,再小心翼翼掰幾片蘋果麵包果腹,耐心等待山青來救難。

「好啦,買就買啦。」本團唯一的女生小欣出來打圓場。

反正不是太貴,小胖又自己出錢,我們就沒再廢話。結了帳,往看夜景的地點前去。

如果沒記錯,白天還有點熱的秋天,到了晚上氣溫降得蠻快,加上文化大學算來也有點高度,到半夜竟有點涼意了,聊著聊著不知不覺零食愈吃愈快,買的東西剛好幾乎吃完。

「你們……有誰要吃蘋果麵包?」摸來摸去沒什麼東西吃之際,小胖以溫和、關心的口吻問我們。

「不要。」我說。
「不要開喔。」阿松提醒他說。
「很好吃ㄝ。」他自顧自地打開封口,捏了一小塊,嚼著麵團說。

又過了幾分鐘,我們有話說到沒話,眼見沒啥搞頭了,小胖換個開朗的方式問:

「要吃蘋果麵包嗎?」
「不要啦,民國幾年了,誰要吃蘋果麵包啊!!」我和阿松以一貫惡整他的語氣說。

臨去之前,快走到停車的地方時,小胖邊走邊以沒什麼的自然語氣遞來蘋果麵包問:

「要不要?」
「不要啦。」
「叫你不要買你還買!」

「唉呦,買給大家吃嘛。」以我們的默契,他知道是玩的,自我解嘲嘟囔著說。

結果那一晚,除了他自己,我們沒人吃他買的,一口也沒。到下山的時候,還有大半包開了封的蘋果麵包,蜷伏在他胖胖的背包裡。

【GUIDE TO EAT】
1. 旅遊團體購物務宜採責任制,誰買的誰負責號勾,以免浪費。

2. 蘋果麵包歷經時代演變已產生新意義,現在問「誰要吃蘋果麵包」可能會招來你這個變態之類的白眼,更沒人要吃了。

3. 小胖前不久榮升銀行總行業務主管,不知道會不會以「如何保持樂觀推銷蘋果麵包」為題,面試業務員?

※ 照片是今年在老家附近一所小學旁邊拍的,販賣機上的笑臉被畫成了花臉,有點像我和阿松刻意欺負小胖的心態。

這篇是舊作。在Kuro還叫做飛行音樂網的時候,幫朋友寫的,現在看來也還不壞,拿出來墊檔。

*****

當然,這麼說並不等同於「入世就是為了出世」、「人出生就是為了死亡」之類仿卡謬說法,這裡要說的是關於世界音樂的二三事。

聽音樂,對許多人來說向來是個「圓夢」工具:忙著談生意的大老闆,靠爵士和紅酒速成自己的品味;雜務多得像工蟻的軍公教,乘著新世紀脫離都市叢林;而一年難得出遠門一次的上班族,則在MOOK或TO&#039GO陪伴下,聽起世界音樂神遊陽光不要錢的巴塞隆納。

摘不到的果子永遠最甜!


          
聽張耀的《音樂咖啡地圖-巴黎!巴黎!》和《音樂咖啡地圖II-馬德里到里斯本》兩張片子,千萬別太急著下評論、拆樂種,畢竟或許「氣氛」才是主角。就像咖啡給大多數人的感覺一樣,圖的不就是個悠閒浪漫?管他藍山巴西,還是爪哇曼特寧,都還好啦……

老實說,這兩張選輯都不算本格派的世界音樂,甚至也不能算爵士樂-因為它們什麼都有那麼一點。你怎麼能想像印象派大師德布西、古典鋼琴家薩堤,會和法文歌手派翠西亞凱斯、爵士女伶妮娜西蒙、爵士小號手查特貝克共處《巴黎!巴黎!》的咖啡店裡?

轉檯《馬德里到里斯本》,伊比利的陽光蒸發了巴黎夜酒精,調濃了世界音樂成分,所以Gipsy Kings牽著約翰威廉士的吉他,跟Miles Davis畫起「西班牙素描」來了,而旁邊的里查波納還用他柔得殺死人的嗓音配上非洲母語,歌頌著「生命剪影」。多麼美好的世界!然而這些藝人這些歌曲,到底跟巴黎或伊比利半島有沒有關係,反倒不是太重要,境由心生,音樂怎麼聽觀點要怎麼詮釋,全看個人。

單看這兩張CD的照片或文字(張耀是攝影家,也擔任文字撰寫),的確不算十分出色。但是整體組合加上貼切的主概念,卻賦予它們全新甚至更強的生命力,幫讀者/聽者圓了夢。

除了音樂,還有當地風味的現場錄音,搭配異國情調的照片、旅遊隨筆,在這兩張片子的奇異幻境,忙著談生意的大老闆似乎得到了些許真品味;領死薪水的軍公教和上班族,也好像解脫了簽到簿與打卡鐘的緊箍咒,在小小的一方辦公桌,幻想自己身處塞納河左岸;沙丁魚罐頭公車也變成了昔日征服四海的西班牙無敵艦隊。於是,附庸風雅的人找到了依靠,喜歡藝文的人找到了切磋,只愛批判的樂評找到了對象,想要嘗試音樂的人找到了入口。

我不是音樂國度裡的民族主義者,也沒有純種最好的觀念。每當朋友問我要怎麼聽世界音樂,我的回答總是「先打開自己的心胸」,試著接納習慣以外的東西,或許會有更驚人的發現,好比巷子裡老是藏著超好吃的小攤小館一樣。

前兩天在捷運木柵線上,我邊聽《馬德里到里斯本》,發呆看著台北千金難買的湛藍晴空,放任音樂襯著無所事事的心情,不知為何突然興起想立刻出國的衝動,覺得這張自己稍早頗為吐槽的片子,竟變得可愛起來了。從來沒想到,買來推薦入門的音樂,卻意外成為出門的理由。

這張選輯是在唱片碰運氣隨便買的,反正四個爵士女聲大咖,又是Verve出的,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差到哪裡去。沒想回家一聽驚喜連連,非但不是「不至於差到哪裡去」,簡直該說太棒了!

Ella Fitzgerald(艾拉‧費茲傑羅)scat炫技的「How High the Moon」非常精采,她舌頭沒打結我下巴倒先掉了;熱浪才襲來,村上春樹最推崇的Billie Holiday(比莉‧哈樂黛)上台隨手一按把燈關了,點上一支煙,寂寞地唱著「Strange Fruit」,聽得人要發憂鬱症;很悲傷嗎,沒關係,Sarah Vaughan(莎拉‧沃恩)立刻遞上一杯椰子汁,輕輕唱著「Lullaby of Birdland」,沒酒精成分也喝得些許迷茫懶散;慢慢醒來,聽見Dinah Washington(黛娜‧華盛頓)華麗的歌聲放柔了唱「What a Difference a Day Made」。啊,多美好的一天。

原文專輯名《4 by 4》,意指四位女聲大咖,一人四首,共計十六首。每一首都是紮紮實實的經典,不同於某些灌飽74分鐘但頂多前面六、七首能聽的選輯。原本隨便買,結果好像撿到16顆黑珍珠般賺到。

這16顆黑珍珠都一樣大嗎?嗯……請容我偏心多投兩票給Ella Fitzgerald,一票是前面提過技巧超群的「How High the Moon」,文字形容完全多餘的不可思議,如果有機會一定要聽聽,有形的歌詞與無厘頭的scat隨意交錯穿梭,最後還接到「Smoke Gets in My Eyes」(故意把your改成my)──如果你看過1980年代被形容為「運球教科書」的活塞隊明星後衛Isiah Thomas又快又花樣百出的運球肯定明白,對,就那樣。

第二票,或者如果只能投一票,我會投給聆聽趣味十足的「Mack the Knife」。

曲子和「How High the Moon」同在1960年柏林演唱會錄的,當天她先說了這首「Mack the Knife」先前沒有女生唱過,不過因為實在太受歡迎就試試看。一開始還好,到了第二段她大姊忘詞了,就邊掰邊唱:「oh~~~what&#039s the next chords to the song now/this is the one now/I don&#039t know/but it was the swing tune……so we try to do/mack the knife……」約莫說我也忘了,不過反正是搖擺調子意思到了就好,自己笑場不說,隨即又壓低嗓子調皮地模仿起唱紅這首歌的Louis Armstrong,把大家也給搞笑,然後自圓其說「so you heard it/yes we swung it/and we tried to/yes we sang it/you won&#039t recognize it/it&#039s a surprise here/this tune called mack the knife……」。脫線歸脫線,可其中該專業的地方絲毫滴水不漏,還多附送了即興趣味,最後當然是滿場掌聲又吹口哨的。

誰說專業就得死繃的一副菁英樣?下回放Ella的片子,應該去買包乖乖,配玩具一起聽。

※ 關於「Mack the Knife」的描述,蘇重在《Jazz What》一書第59頁有詳細介紹。因為他寫得非常好,我在這裡改嘗試自己聽寫,盡小小能力呈現原文的趣味。

※ 四位女伶分別是封面左上:Sarah Vaughan、右上:Billie Holiday、左下:Ella Fitzgerald、右下:Dinah Washington。

※ 封面照片與歌手的聲音性格有微妙的呼應關係,我看了inlay的工作人員發現,除了音樂部分有researcher,竟然還有個Photograph research的編制,是一位叫做Cynthia Sesso的人完成的。Verve果然是大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