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某個階段裡,總是有一兩個音樂人的作品能讓我在任何時刻得到完全的寧靜與紓解,記得曾經是 Vangelis、曾經是 George Winston,更早以前也曾經是 Wham 時代 George Michael 或者 Miami Sound Machine 主唱 Gloria Estefan 的抒情歌,及至出社會工作接觸了爵士,是 Bill Evans。

初次聽到相關推薦,是去藍調時聽樂評蘇重大哥提起,回去後就買了指標性的兩張專輯《Sunday at the Village Vanguard》和《Waltz for Debby》。那時候還沒讀過村上春樹談《Waltz for Debby》裡的「My foolish heart」,標題曲「Waltz for Debby」也還沒被三菱汽車選去作廣告曲,所以聆聽感覺並沒受到太多行銷訊息影響,只覺得乾淨、雅致,音樂的質感非常高級,卻又不失親近性,於是便開始注意 Bill Evans,後來又添了《Conversation with Myself》、《Trio 64》,無論是他的鋼琴獨奏,或者與鼓和貝斯合作的三重奏,以製造業的標準,均足堪列入「六標準差」完美執行典範,感覺在唱片行從貨架上閉著眼睛隨便抽一張都不會失望。

可能是那股「不為什麼,就這樣慢慢地單純做下去」的氣氛吧。

相較於急於綻放自己才華的鋼琴手,Bill Evans 無異是個踽踽獨行的旅人,他的音樂──無論獨奏或合奏,都是和緩安寧的;以小說家來說,就像結構嚴謹、不賣弄複雜句型與敘事結構、寫到一個段落結束就打上句號的人,通篇不見一個驚嘆號。

某天隨意逛唱片行,看到這張以紙盒包裝、在貨架上與其他塑膠殼並列顯得極單薄的選輯《Never Let Me Go》,忍不住拿起來翻看,原來是爵士大廠 Verve 出的「Quiet Now」系列。儘管有些曲子已經有了,看在包裝和概念的份上還是買了。

結果?很好。

好在包裝輕簡,好在選曲品味,更好在它像是個不擾人的朋友,有機會見面可以暢談,沒時間聯絡放著,你也知道他就在那裡沒變。從裡到外,無論感性理性,無一不徹頭徹尾緊扣「Quiet Now」這個概念,沒想到我在唱片裡見識了同書系出版的功夫,且是世界級水準的。

聯想到唱片行為什麼要分「流行」、「古典」、「爵士」、「新世紀」……?對許多人來說,音樂的需求應該是「安靜」、「高興」、「失戀」、「被罵」、「煩躁」……這類情緒(請注意,不是情境)導向才對,如果不單一個系列,能有一整家唱片行這樣經營不也很好,好比當年的敦南誠品。

選輯大多被唱片公司當成目錄片,搞得大雜燴似的,乍看大碗划算,實際聽沒三兩次就倒足胃口。很高興在鬧哄哄的唱片行,偶遇這張外表並不熱銷,骨子裡卻紮紮實實滿滿自信的冷冷選輯。

Verve 有提供線上試聽,請上官方網站的搜尋頁面,輸入「never let me go」,再選「album title」即可找到。

一眼,流露了性格的隱味。

經過「泡麵 play one 事件」之後,美食豬頭三立即痛定思痛,決心不再於上課時間吃麵,以免造成更多人來預約,到時打壞大家的感情就不好了。

然而,也不是每個人都像土雞和閹雞,連水位低於警戒線的麵湯和殘屑都不放過。另一個留級生老徐就不一樣,他是我看過最「有品」的同學,也是認識的人之中,第一個有咖啡癮的。

那個時代的高中男生,you know,還停留在吃飽就好的階段,沒什麼人會特別講究品味這類吃不飽又不好玩的玩意兒;但老徐例外,他每天都要喝一罐 20塊的 UCC 聖荷西咖啡(後來停賣了)──比碗麵還貴。據他說,那是罐裝咖啡裡,口味比較像樣的。我在耳濡目染之下,也連喝了幾天,不過除了覺得老是有股龍眼味之外,什麼鬼也沒喝出來,最後還是重回小廚師泡麵和油飯的陣營,看得老徐直搖頭。

吃飯時間,老徐也挺少跟大家搶飯菜吃。那個時代的高中男生,you know,中午吃飯,大多是在爾虞我詐的環境下度過。比方說,開飯之後,固定有幾個人,例如土雞和閹雞之流,會先巡過全班一遍,如果你的菜比較好,他們就會藉機來和你聊聊天啦、問問功課啦、扯扯 NBA 啦,軟硬兼施地把好菜轉運到他的便當裡。有一次,土雞還甚至只用了一雙衛生筷,連便當盒子都沒有,沿「排」化緣,就吃得一頓飽飯。而老徐,大多吃得清淡,極少吃別人的,別人更少去吃他的。

某天下午打掃時間,我剛去倒了垃圾,從教室外面回來,驚見一群人圍在一團,如同夏天蒼蠅萬頭鑽動,不禁勾起我的好奇心。

「喂,幹嘛?」我朝老徐的位子看去,問志明說。
「哇啊哉!好像在看 A 漫畫吧。」志明回答。
「可是,不對啊。看 A 漫畫為什麼要帶筷子?」
「ㄟˊ?去看麥。」我們隨即也加入了亂集團。

沒錯,用橄欖球的術語「亂集團」來形容現場人潮,絕對不誇張,比上次老徐帶 A 漫畫來還盛況空前。

「借過、借過。」「閃啦、閃啦。」「喂,play 一下啦。」好求歹說,就是突破不了人牆,而且眼見又有許多人加入。

「你們在吃什麼?」我看到落腳仔從人群中搶出,散著一頭亂髮,嘴裡插著一雙筷子,臉上流露若有似無的幸福微笑,推斷一定有好料。
「沒有啊。」落腳仔沒說什麼,但臉上若有似無的幸福微笑,讓人看得實在很不爽。
「還有沒有?」管他的,先問再說。
「快沒囉,要吃要快喔。」落腳仔的幸福微笑還沒退,林娘咧。

這次我不再謹守什麼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八股,當下左肘打了個拐子右手送出一掌亢龍有悔左腳勾了步絆馬索右膝頂了招小跳踢,好不容易把人潮擠出了點小縫隙,隱約瞄見大家直往個小罐子裡搶食,看也沒看,就伸出九陰白骨爪,一舉擒獲標的物,然後再迅速施展原招式,務求在最短時間內,將食物運出,以求新鮮。

「哪尼?」我真是傻了。

濕淋淋的手指上,挾著的竟然只是醬瓜一片,而且還不是完好的圓形,僅剩不規則的殘破弓形,難以數學公式計算其確實面積。冷靜倒帶一下剛才的畫面,原來是老徐沒事拿出中午吃剩的醬瓜,想自己解個小饞而已,沒想到引來一場暴動,差點小命不保。

「好不容易搶來的,還是吃吧。」我不得不阿 Q 一下,說服自己就這麼乾吃醬瓜。

「啊~~~~~~~~」真是太棒了,甘美的湯汁浸透爽脆瓜肉,甜中帶鹹、鹹中回甘,咬起來在嘴裡喀茲喀擦響,相互激盪味覺與聽覺的二重奏。搶來的,就是不一樣!

站在人牆之外,我滿足地反覆咀嚼那殘破弓形醬瓜,看著大家搶著喝乾標示容量 170 公克玻璃罐裡最後一滴湯汁,臉上竟也若有似無地,流露幸福的微笑。

【GUIDE TO EAT】
1. 大茂說得好:『黑瓜脆、汁開胃。』
2. 罐頭食品請於開罐後立刻食用完畢,以確保自身安全。
3. 吃東西的境界:欺不如竊、竊不如偷、偷不如搶、搶不如只搶到一小塊。

※ 喔,我的高一同學們,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永遠餵不飽的豬──呃……我也是。照片是 98 或 99 年在木柵動物園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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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看到麥斯威爾咖啡的廣告,總會配上這句 slogan。印象裡,對滴滴香純當然沒有問題,只不過後面那個意猶未盡到底是啥意思,就有點不瞭了;那種感覺,跟每次看〈老夫子〉,裡頭老是有好幾篇以「耐人尋味」為名的主題一樣。

稍微長大一點,上了國文課之後,才明白原來意猶未盡的意思其實也沒那麼難,說穿了,就是還沒爽夠而已。不過,這只是「知」的程度,要升級到「行」的層次,乃至於「知行合一」的境界,已經是高一時候的事情了。

由於考進高中的分數,剛剛好掠過錄取標準,所以學校也剛剛好把我編入後段班之首 ─ 還是後段班,也就是平均素質還不太爛,但也別想好到哪裡去的那種。

當時,我也不知道交了什麼好運,身邊沒幾個高中菜鳥,倒是坐了一堆留級生,說起來生活過得真是多采多姿,大家都很照顧我這個小老弟。比如說,當我腳扭到不能去參加升旗,老徐就會送上無碼 A 書給我解悶;平常放學之後,閹雞就會主動找我尬車;月考還在進行時,土雞會趴在教室外面,假裝跟別人聊天 pass 答案;有人找我麻煩,阿桂就會在事後找那個傢伙釘孤枝海扁一頓……

算起來,全班 10 個留級生之中,和我交情最好、性格也最溫和的,莫過於閹雞和土雞──因為他們就坐我旁邊。

話說某天下午國文課前,我實在餓到凍未條,於是泡了碗肉骨茶麵,準備待會上課吃。是的,「上課」的時候吃,要不然怎麼叫後段班?

教國文的楊老師是個只會埋頭教書的大近視,所以她上課的時候,只有前排的同學會認真上(說實在,她教的挺好),那我們這些坐後排的,有時吃東西,有時打個大老二,或者練練倪匡、金庸,都是常有的事兒。課當然也照上,只不過,可以多點娛樂和享受,何樂不為?

「…讀出師表,不哭的是怎樣的人?」楊老師認真的程度真是沒話說。
「速~~速~~」我把碗放低,避免蒸氣飄上來,低頭速了兩口。
「這裡指的先帝是誰?……對,是劉備。」台上台下有問有答,真是互動。
「速~~速~~」我又低頭嗑了幾口,還點頭附議。
「遠小人的遠要唸ㄩㄢˋ,知道嗎?」老師很細心地講解。
「知道!」我跟著大家一起回答,順便嚼了嚼還沒咬碎的麵條。

「ps、ps」好銳利的摩擦音,聽來是來自左邊。
「幹嘛?」我問閹雞。
「我也要。」閹雞用氣音小聲地說。
「好啦,我再吃兩口咩,很餓耶。」我說。

「ps、ps」好銳利的摩擦音,聽來是來自右邊。
「幹嘛?」我問土雞。
「我也要,play 一下啦。」土雞用氣音小聲地說。
「可是閹雞先訂了。」我說。
「沒關係,那我排他後面。」土雞還是沒放棄最後希望。
「啊,好啦好啦,你們自己去喬。」我能不答應嗎?

「後面還有兩個人要吃,少吃麵、多喝湯好了。」我想。
正當要喝的時候,閹雞突然急打 pass 過來:「不要喝那麼多湯啦,我要喝。」

「這…這你也要,不會吧?」我開始有點嚇到。
「喂,我也要。」土雞也參與了麵湯競標活動。

好,問題來了。老師在上面嘰哩瓜啦,要怎麼把剩下不到1/5碗的麵,送到已經預約、但方向相反的兩個人?難啊,簡直比三角函數還難。

「我現在要寫課文翻譯囉,大家先跟著抄,等下我再解釋。」老師在我們最棘手的時候,說了一句令人振奮的精神喊話。

就在她背過去寫黑板之際,說時遲那時快,我立刻把碗低手遞給閹雞,他大速兩口之後,土雞隨即從右邊匍伏過來搶湯,兩個人弄到快打翻的地步,卻又能先後有序地在10秒內吃光喝乾,連半滴都不剩,保麗龍碗內的溼度,保證比撒哈拉沙漠還低。

「抄好了沒?」老師寫完,轉身回過頭來問大家。
「還沒。」我濫竽充數地跟著大家回答,還瞥見閹雞和土雞咂著嘴唇,不斷回味剛才的麵湯。

【GUIDE TO EAT】
1. 湯頭是料理的靈魂,相信大家已經很明白了。
2. 高中男生到底有多能吃?答案請參見電影《小畢的故事》偷吃便當那場戲。
3. 滴滴香純‧意猶未盡的原文是:Good to the last drop.

※ 土雞和閹雞是我身邊的兩個活寶,就像這張 97 年在澎湖拍的米奇和米妮一樣。當然,他們都是男生,只是終日笑臉的模樣,除了這個畫面,找不到更貼切的了。

最近那些搞電視的也不知怎麼了,一窩蜂炒起離島熱,盛行在碧海藍天之下,又吃海鮮又吃冰的,把每個人都弄得像日本節目那般,無論吃什麼都一副高潮樣。

BUT,向來走在美食尖端的美食豬頭三例外。每次看到都市ㄙㄨㄥˊ的觀光客,吃到澎湖仙人掌冰淇淋的滿足樣 ─ 套句政治人物的話,都讓我「痛心疾首」。

「那是加工品啊,原味的好吃至少 100 倍!」我總是會在電視這頭吶喊,當然,除了吵醒鄰居的狗之外,別無用處。

回首當年,美食豬頭三已從幹訓班菜鳥逐漸蛻變成儲備變態班長,正以為可以打茫享福時,隊長突然在某天宣佈要驗收成果,限全隊在三分鐘內著全副武裝上刺刀,開拔到營區對面山頭進行紅藍軍對抗。

好容易到達山頭,在說明遊戲…呃…對抗規則和獎勵方法之後,各小隊即各由分隊長帶開,先進行偽裝後,接著就要佈點、開戰。

「喂!你們有沒有吃過仙人掌果?」我們正在兩兩互助進行偽裝時,平日以凶狠殘暴聞名,人稱鬼見仇的分隊長王老大問。

「ㄚˊ?」說真的,我們連仙人掌會結果子都不知道咧。
「你們來澎湖當兵,連這個都沒吃過喔?」
「沒有。」敝屬第七小隊 10 條好漢,一致搖頭無異議通過。

「好,看好啊…」話才剛說完,王老大迅速地避開仙人掌刺摘下一顆果子折斷上面的一根刺之後用它來劃開外皮立刻露出鮮豔紫色的果肉呈現在我們眼前,整個過程乾淨俐落,沒浪費半滴果汁,看得大家口水流得比汗水還多。每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眼觀鼻鼻觀心的,誰也曉得接下來這滿樹,哦,不對,應該是滿山的仙人掌果都是我們的了,第七小隊看來就要出運囉。

「仙人掌果好吃是好吃,但是有兩點要注意:第一,是它裡頭還有一根暗刺;第二,仙人掌果很涼,吃多了容易拉肚子,懂不懂?」

「懂!!」這回第七小隊精誠團結大聲回答王老大在開戰前的教戰守則。

鳴槍開戰之後,我們先觀察其他小隊的佈點狀況,等大家都搶好制高點,我們就在班頭阿哲的帶領下,低身避開別人的眼光,悄悄沿著仙人掌叢邊緣,慢慢摸進比山腰高一點的隱敝處,準備和仙人掌果大戰七百回合。

「阿慶、黑人、猴三仔、洞洞八,你們四個把風。」「阿明、大咕仔、豬頭三,你們去摘果子。」「其他人跟我在這邊拔刺。」果然不愧是班頭,阿哲明確地下達作戰指令後,大家即刻分頭進行工作,不一會,就弄好了一堆嗷嗷待吃的戰俘。

「算起來我們在澎湖當兵算很幸運的。」阿哲起了個話題,還吸了一口比巨峰葡萄還紫的 100% 純果汁。

「對啊,冬天沒有金馬那麼冷、夏天又有美眉可以看。」阿明說,順便又咬了一口比梵谷〈鳶尾花〉還紫的果肉。

「還有還有,被敵人包圍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吃仙人掌果。ㄟˋ,這樣像不像電視演的野外求生?哈哈~~~」我說,同時豪爽地放任果汁和果肉滴了滿地。

「有像耶…哈哈哈~~~」10 個全身插滿草臉上畫得烏七抹黑的儲備變態班長們,就這麼邊話家常邊吃果子,建立起革命情感。

正當聊得不亦樂乎時,我忽然雄雄呼天搶地哀嚎一聲:「啊!!!」嚇得大家紛紛拋下果子,用黏答答的手一把抄起國造 K2 步槍,頂著刺刀向外警戒,以為藍軍來襲。

「怎麼樣,豬頭三,你還好吧?」阿哲緊張地問。
「我…我…」
「你…你怎麼了?」
「我…我…我被暗刺刺到舌頭了……」

【GUIDE TO EAT】
1. 仙人掌果的刺有倒勾,被刺中後不可硬拔。
2. 這個打仗嘛,輸贏其次,最重要的是保命優先、安全第一。
3. 吃仙人掌果容易中埋伏,所以還是花錢買冰淇淋好了。

※ 照片是在大三畢旅時拍的,其中三朵黃花就是仙人掌的花,顏色很好看,在那旁邊,應該就能找到仙人掌果,只是吃的時候要非常小心,如果被倒勾刺中,可能會痛不欲生。

嘿嘿嘿,我可不賣《水滸傳》裡孫二娘的人肉饅頭。請客倌看清題意,是肉饅頭,前面並沒加個「人」字。

溪底,饅頭不過就是那樣嘛,要吃肉肉,當然就要加些銀兩、想點辦法囉。比如從中間掰開,填塞點新東陽肉醬,囫圇也是一餐,只不過那是庶民吃的基本型。今天宮廷御廚美食豬頭三,要為大家示範的是失傳已久的「古法肉饅頭」,屬於貴族吃的豪華型,那可是得花時間把肉細細和進麵粉裡的功夫菜啊 ─ 有肉味,卻嚼無肉。

美食豬頭三有幸吃到這道美食,還是在當兵受士官訓的時候。想當初幾個矮矮黑黑壯壯賊賊的長官來選兵時,很慎重地先跟大家講解幹訓班的優缺點,然後請個人自由參加受測。

說實在的,我才懶得管他什麼五四三,只因為聽見「……我們的伙食還不錯……」就立刻神靈附體般出列,接著意外通過體能測驗、意外進入素有「幹鐵板」之稱的幹訓班、意外嘗到永生難忘的肉饅頭。

上帝是公平的,幹訓班總是能在快操死我們之前放飯。別看伙房學長一副大咕大咕號呆號呆的樣子,手藝還真不是蓋的,從小地方尤其看得出來,像饅頭,不但麵發得軟硬適中、火侯蒸得恰到好處,甚至還常常加個葡萄乾、揉和個芋頭、草莓、巧克力口味,吃得蒸籠每天都被翻二翻,還有人冒生命危險偷藏在棉被軍毯枕頭蚊帳S腰帶裡。

某天早餐,吃的又是人氣最旺的葡萄乾饅頭。只是當分隊長下令可以再拿的時候,大家的腳步顯得有些不順暢。

「豬頭三,有沒有覺得饅頭怪怪的」班頭阿哲問我。
「ㄟ…ㄟ…好像有吧,我鼻子不太好,吃不太出來ㄝ。」
「那你還要不要?」誰都知道,早餐不吃他三五個饅頭,很難活著吃到午飯。
「我…我…好,拿一個好了。」
於是,我們吞下了第二個帶有柴油怪味的饅頭。

接下來好幾天,無論吃葡萄乾饅頭芋頭饅頭草莓饅頭巧克力饅頭還是什麼都不加的白饅頭,那股柴油似的怪味,始終陰魂不散。

但,阿兵哥,你知道的。後來,我們自動學會自欺欺人,只當是廚房爐灶壞了,所以柴油外漏,蒸出怪味饅頭自然不足為奇,照樣矇頭海 K 不誤。

原因是,幹訓班是不准吃零食、也沒有零食可吃的,除了隊上供應三餐之外,別無分號。如果你要講究口味和衛生也沒人反對,只是你得先想想,光喝稀飯啃幾顆花生怎麼應付 5000 公尺、500 障礙、叉 N 小時的刺槍術、全副武裝加掛磚頭水壺踢正步……?開玩笑,那可是十萬卡路里都填不滿的運動量。

事情就是這麼奇怪,當我們開始懂得欣賞有怪味、顏色尿黃、又發不起來的饅頭之際,早餐竟然不再出現饅頭了,真是教人好生失望。

隔天,某分隊長召集大家說:
「各位弟兄,相信你們也覺得這幾天的饅頭怪怪的。我們請伙房檢查過了,原因出在你們的連上。各連呢,覺得你們是送出來受訓的,所以給我們的全是長蟲的過期麵粉,所以大家才會吃到和以前差那麼多的饅頭……」

「啊!」聽到分隊長的解釋,令我有點扼腕,比起剛下部隊第三天,就吃了兩大碗過期二年罐頭的紀錄,這回還是輸了。

【GUIDE TO EAT】
1. 這下大家知道蒸熟的麵粉蟲是柴油口味了吧。
2. 這下大家知道為什麼當班長的人總是變態了吧。
3. 這下大家知道革命軍人為什麼連死都不怕了吧。

※ 因為「綠色」、「吃蟲」兩個意象,讓我聯想到 99 年在木柵捷運站拍的這張蟾蜍(青蛙?)的照片,只可惜手上沒有一群的,否則更傳神。

本來要寫時鐘與時間的
順帶提一下因為正要整理與時間有關的照片
然後就在電視上看到蔡康永推薦一本叫做《愛因斯坦的夢》的書
買來一看,內容恰好與時間緊密相關

這是巧合嗎
或者時間剪輯的順序在某個時刻被顛倒了
只是並不被察覺而已

說來慚愧,都過了二十歲十年多了,竟因為智齒發炎的關係,在上個月動了個小手術,好不容易恢復能正常進食的狀態。

「你還好吧?」同事問。
「小手術,還好。」我說
「手術?不是拔掉就好了嗎?」
「嗯……它沒完全長出來,在裡面發炎了,所以要動手術割開牙齦……」

可能一來剛看過《白色巨塔》沒多久,二來從小到大受傷縫合多次,對這類事情並不避諱,也就這個這個……巨細靡遺把手術過程像 step by step 教學那樣跟人家說。當然,通常是聽到前面就不想聽了,不過有位女同事最近要看牙醫,就和我討論起來,連中午吃飯路上也是。

「那家 xxx 的飯很好吃。」
「嗯嗯,我上次去過,真的。」

以上是前面同事的正常對話。

「我上次做的那個叫噴砂,和洗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洗牙是用水柱去沖掉牙菌斑和牙結石,噴砂還有漂白的效果。」
「漂白?」
「我查了網站,雖然是化學藥品,但不會傷害牙齒。不過,」我繼續說,「我的醫生在噴砂之前先用牙醫那個金屬的尖尖的器具,在口腔一直鑿,痛死了,弄得我滿口血……」

以上是我們白色巨塔組的就醫心得。

「ㄟˋ,要吃飯了,你們別再講了好不好!」走在前面,正常組的同事回過頭來,警告我們討論醫學也要有個斬節。

「不過是看牙而已嘛。」我想。

在眾多縫合的經驗裡並不算什麼,單以「口腔」一科來說,小學那次就精采……呃……驚悚多了。

話說小學低年級時代,平常只上半天課,另外半天我大多待在家裡,要不寫寫功課,要不自己玩玩,無聊、平靜如尋常的土孩子。

俗語說「平安就是福」,這句話在孩子的世界裡宛如「無聊到死」的代名詞,只寫寫功課或玩玩具實在沒啥搞頭,於是我穿上爸媽上回在百貨公司新買的皮拖鞋,學電視上看來的溜冰動作,在家裡的磨石子地板上衝刺─滑行─衝刺─滑行,距離約從客廳到廚房前,來回十幾趟。

「好玩ㄝ。」我發現了新樂子。

這運動好,好在你明明關在家裡不能出去亂跑,卻享有電視上老外溜冰選手的動態感;好在移動的速度比走路快得多,卻比跑步省力氣;好在自己單腳雙腳滑來滑去的變化性,讓黑白花的磨石子地板,霎時變成了白雪皚皚的阿爾卑斯山。

「Woo~~~~~~~~~~~~」
「Hua~~~~~~~~~~~~」

我一個人在客廳和廚房之間愈玩愈起勁,逐漸由遊戲的層次昇華到運動員的層次,並以達成更快、更遠、更高三大使命為己任,一次又一次加快腳程衝刺速度拉長滑行。

「Woo~~~~~~~~~~~~」
「Hua~~~~~~~~~~~~」

「碰!」

我撞到樓梯扶手了。

交通警語有云,十次車禍九次快,我的滑雪選手生涯才剛開始十來分鐘就宣告中止。

「噢~~~~~」

我覺得有點痛,不過不是屁股,是嘴。更糟的是,我發現好像叫不大出來。

「ㄇ…….ㄚ……」我跑到小院子裡找正在洗衣服的媽媽。

「你安怎?」
「ㄨ……ㄚ……」
「唉呦~~~~~~~~~~」

我連「我」這個字都沒說完,竟然就把向來老神在在,什麼大小事都能輕鬆搞定的老媽嚇得花容失色,來不及拿醫藥箱的棉花,先衝去廁所抓了一疊衛生紙往我嘴巴裡塞,結果是「白紙進,紅紙出」,兩分鐘不到,腳邊全丟滿了染紅了的衛生紙。

我咬到舌頭了。好像是犬齒咬到比較粗的血管吧,血不斷地往外噗噗冒著,咬衛生紙咬棉花都沒用,老媽趕緊抓了我的手,狂奔小鎮街上的醫院。

「準備手術喔,快!」

接下來我也搞不懂怎麼回事,躺上床以後,從頭上打下亮得刺眼的燈,只見醫生戴著口罩,手裡拿了這個換那個,直往我嘴裡招呼來招呼去。

根據後來老媽說,因為情況緊急,醫生沒給我打麻醉,消毒好就縫下去了。我那時大概已經痛到沒知覺,似乎沒什麼掙扎,很快就弄好。

休養的過程還算順利,小孩子復原快,每天按時吃消炎藥,每隔兩三天去複診一次,一段時間以後就好得差不多了。

「過兩天就可以拆線了。」醫生說。

原本我以為拆線又要上手術台,幸好沒有,只一般門診那樣,先拿了手電筒往嘴巴裡照,檢查傷口復原情況。

「咦?」醫生皺了下眉頭。
「是安怎?」老媽也彎下腰來看。
「奇怪?」
「有好否?」
「好是好啊啦,」醫生說,「可是找沒線頭。」
「甘是縫的線?」
「嗯。」

醫生又照了照。

「啊!哇哉啊。」老媽一本正經地問我:

「你有給人家的線頭吃下去否?」

「什麼線頭?」我問。
「就是舌頭上縫的線啊。」
「沒有啊。」
「那怎麼會不見,你再想看麥。」

我想了半天,喔,原來那個不甜不鹹的玩意兒就是縫線啊,早說嘛。

【GUIDE TO EAT】
1. 手術線無味且想必沒什麼營養,屬於不佳的兒童食品。
2. 不知道醫藥箱裡的棉花包裝為什麼老註明「脫脂棉」,難道有全脂口味的?
3. 除了手術線和棉花,吸飽血水的衛生紙其實也不好吃。

※ 赤裸裸的血肉故事,當然要配赤裸裸的血肉影像,照片是 03 年夏天,在老家前面的公園拍的。小學高年級的時候,我在那裡摔過另一次,把臉給撞破個口子,又嚇到老媽,又忙抓了一疊衛生紙摀住傷口直奔醫院,又是一陣急診手術縫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