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嘴饞餓極,我絕不會在市場口買那家的蔥抓餅,NEVER!

那家蔥抓餅在面對市場入口左邊,四周先不說了,光是門口那攤賣魚蝦的就夠瞧了。每次經過,到處流著髒水,淡水魚蝦時常不大新鮮,翻肚子的偶爾點綴其中,還有宰殺去頭剖肚的青蛙(田雞)大喇喇陳列台上,光看就噁心,更別提天熱時候蒼蠅飛來飛去的光景,以及閉了氣照樣能讓人想吐的腥味。

「誰會買那家的蔥抓餅啊?」騎車經過 N 次,我每次都說同樣的 OS。

蔥抓餅嘛,哪裡買都有,這家位於市場口雖然小佔了點能見度的便宜,但前有濕答答、魚腥味重的漁產攤子,且旁邊賣的皆跟熟食無關,缺乏吸引買吃的人的「聚集經濟」,要地點沒地點要動線沒動線要人潮沒人潮,怎麼說都不算好。更何況,如果你願意多騎一小段,前邊路口拐角過去就有一家手藝好又乾淨的豆漿店,不僅豆漿包子燒餅油條俱佳,油豆腐細粉、餛飩湯麵亦相當不賴,有時興起,我會在週末早上近午時分來碗餛飩湯麵兩個小花捲一份蛋餅再加杯冰豆漿,好好吃個大飽,連午飯都省了。

再好吃的東西,總有吃膩的時候。話說某個假日早上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極度想吃蔥抓餅,但騎車上街一家也沒見著,平常賣上班族的餐車都失蹤了,如同小學讀的那本大大的《寰宇蒐奇》所寫,傳說外星人一夕之間令馬雅文明消失那樣忽然全部不見。

唯獨那家例外。

像是被四周其他攤子掩蓋住所以沒被外星人發現抓走,一如以往,安穩地窩在市場口。

「再看看好了。」平日印象不佳,還是很猶豫。

又轉了一陣子,實在別無選擇,嘴饞得非吃蔥抓餅否則就要坐在地上耍賴那樣渴望,終於投降了。只好把車子停在並排不知幾排的機車陣外,踩了點髒水、微微閉氣走向那家蔥抓餅攤。

「老闆,怎麼賣?」
「一個 20,加蛋加五塊。」
「我要……兩個。」想說幫還在睡的 May 也買一個
「要不要加蛋?」
「不要。」我偏好原味,覺得加蛋會吃不出手藝,當然也不塗醬。
「來,好了。」
「謝謝。」

方才繞了半天,肚子早餓了,我沒等回家,先騎到附近的籃球場,坐在白鐵看台上先嗑再說。

「嗯??」

我沒吃錯吧,這份 20 塊錢一份的雜碎麵……喔喔,sorry, 是蔥抓餅,味道竟然不輸大馬路上的北方麵食館子。貴的暫不論,如果是一般等級,要贏過這攤還不容易哩。其特點有三:

一、不油。街邊餐車賣的蔥抓餅哪裡用「抓」,簡直用煎用炸,搞得泡油餅似的,吃得滿嘴一汪油,不知麵香何在。這家不會,不怕燙的話,徒手拿紙袋吃即可不用再套塑膠袋防油,有些微油香與潤澤但無油耗味。

二、蓬鬆。再說街邊餐車,時常用鏟子死壓一陣,把麵餅壓得黑膠唱片一樣,幹嘛,要放貝多芬啊;再不,胡亂做勢亂鏟弄壞餅形,失敗。這家外型、色澤皆美觀得宜,且蓬鬆能容納多一點空氣,有些許自然保溫效果,就算上班放在包包裡因蒸氣弄濕外皮影響酥脆,裡頭還是溫的。

三、薄酥厚軟。外酥內軟不稀奇,做這類麵食如果這點功夫都沒就別出來混了,這家厲害的是外層薄酥之外,內層有幾分像在吃燉透的豬肉口感,又厚又軟愈嚼愈香,做好現吃、咬大口感受更鮮明,是驚喜的意外發現。

不囉唆,吃完以後,我起身將手往嘴角一抹,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粒芝麻,跨上捷安特,帶著心滿意足的感覺慢慢騎回家。自此以後,自己吃,每回兩份起跳,假日增為三至五份,煮一鍋湯配著吃;公司搬家以前,因通勤時間短,偶爾還自費買給同事分享,每回三份起跳。還有一次,我竟興起有幾份買幾份的豪氣,可惜那天晚到只剩兩份,三兩下就吃完了。

次數買多了,我發現他的攤子只是周圍環境不怎樣,攤子本身倒挺乾淨的,逐漸放心繼續光顧,並和老闆有一搭沒一搭聊起來:

「你們真的只賣到中午?」我看牌子上寫,大概十二點、一點左右就收攤了。
「是啊。」
「嗯,這樣也不錯,做半天休半天。」
「哪有,我們下午賣點心。」
「點心,什麼點心?」
「西式的蛋糕啦餅乾啦,賣下午茶。」
「下午茶?在哪裡?」我想他們另外有開店。
「我們做外送,賣給公司。」
「喔,也對,都麵食嘛。」我隨意胡扯。「那有沒有名片?有機會我找同事來訂。」
「有啊,我找一下。」他回過頭去翻找。

「來。」他從煎台那端伸手遞給我。

「咦,這……」我看名片上公司挺奇怪的,「科技公司?」
「喔,我晚上在那裡。」
「晚上?」
「我晚上在那家公司做事。」
「你早上賣抓餅,中午回去準備,下午賣西點,然後晚上還要趕去電子公司上班?」
「對啊。」
「不累啊?」
「習慣就好啦。」他笑著說。

我沒多問他做什麼,家裡有沒有什麼急用所以得這樣工作,從早市賣起到晚上下班,一天動輒 14~ 16 個小時吧。能做的,只有多來買。

又一回,去年接近過年時候,我們又聊起來。

「要過年了,公司都放假,下午總可以休息了吧?」我笑著寒喧。
「沒有,我們現在做佛跳牆。」
「佛……佛跳牆?」這會不會跳太遠了?
「是啊。」
「在市場賣嗎?」
「我們做批發,批給那些賣年菜的,也賣給一些餐廳。」
「哇~~~~~~」
「你要不要?算你一份 100。」
「我們很少吃這個」我說,「但是好便宜ㄝ。」
「我們都自己做的,成本可以控制嘛。」
「可是做批發不是要設備啊、進貨啊?」
「我們自己有設備,全套的,中西式的都有。」
「厚~~~~~你怎麼什麼都會,太厲害了。」
「我 15 歲就出來做吃的了。」「像這個麵團也是我們自己做的。」
「喔,難怪。」
「你那麼忙,回家就換你老婆煮囉?」
「還是我煮。」
「還是你?」
「嗯,還是我。」
「好可憐,和我一樣,哈哈哈~~~~~~」這也是胡扯,其實我很少煮東西。
「老婆就是娶回來疼的啊。」他說。
「ㄟ……你是新好男人喔。」我說,「但是真的也太累了吧?」
「不會啦,習慣就好。」他還是那句。

再忙再繁重的工作,從他口中說來都是笑笑的「習慣就好」,看他極高的 EQ、壯碩的身材,不知道是不是中國廚藝學院畢業的高手,改天我得搬張折凳過去,在攤子旁邊好好聊聊,看能不能在佛跳牆以外,學個黯然銷魂飯回來吃吃?

【豬頭黑白切專賣雜食小吃,材料不拘、出菜隨意。即日起,凡前來吃喝的朋友,再送記憶小菜一盤。】

一隻可愛的小狗 + 兩隻不飛離的小鳥
是有點趣味沒錯
不過要說能上電視新聞也太那個了一點

假日的西門町
群眾無聊、記者更無聊
圍觀了半天
不過是個空

真要詳細追究也沒個結論,不曉得是分神還失智,總之近幾個月來,發生「誤食」的機率比從前高出許多。

所謂誤食,倒不是像大學時候同學小胖在系上暗房門口將寶特瓶抓來就喝結果誤食顯影液的那種狀況,是眼睛明明看這裡但單子卻畫到那裡,以致……這個這個……驚喜連連。

印象中,有一次下班為了擺脫平常千篇一律的路線,刻意繞了遠路,順帶想嘗點新東西,隨意挑了家經過時氣味頗香的蕃茄牛肉麵店,想吃吃它的麵。

「快九點了,過沒兩三個小時就要睡覺,還是少吃肉,點湯麵好了。」於是就畫了牛肉湯麵,再拿盤小菜。

「不知道他們的牛肉燉得怎麼樣?」我好奇想著。

「先生,您的麵。」

「ㄚˊ,怎麼有牛肉?」才想開口問老闆,一眼瞄到桌上的單子,明明……怎麼……ㄚˊ……會畫到牛肉麵。證據確鑿無可抵賴,就吃吧。幸好口味不壞,只是肉頗大塊,吃得又膩又漲。

點錯菜,意外滿足了潛意識的好奇。

又有一次,同樣繞開平常下班的路線,跑去南京西路的三越百貨,只為了買好一點的麵包作為隔天早餐。

「多少吃一點什麼鹹的吧。」麵包固然好吃,但飲食慣性作祟,晚餐若光吃麵包,無論甜鹹,總覺得不如吃點飯麵踏實。

「ㄟˊ,要不那家賣蒸肉圓的吧。」不想吃太多,來份不油膩的蒸肉圓剛好。

哪知走進店裡,看遍牆壁、菜單乃至桌腳的小強,完全不見肉圓蹤影,只有極平常的切仔麵之類,令人好生失望。點了乾麵和餛飩湯,口味與店面及菜色一樣沒特色。

走出店門,我還是不死心地回頭尋找消失的蒸肉圓究竟在哪裡。

「靠!」

剛才走錯家了。蒸肉圓在切仔麵隔壁。

那兩家店都夠寬,不會閃身就走錯;招牌也都夠亮,有視力的人都能分辨「麵」與「肉圓」是不同的字,老外也不例外。

So, what happened?

我實在想不起走進切仔麵的前一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有金光黨來拍我的肩嗎?是外星人不想被人發現他們在蒸肉圓裡塞了銀河系秘密能源地圖,所以用念力移開我或在某個瞬間綁架我?還是切仔麵老闆在兩間店之間下了符咒,讓不專心的客人自動走進他們店裡?

我不知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晚餐光吃麵包也沒太大不好,至少不會因神智不清而帶來困擾,為一份肉圓想不開。

最近一次,則發生在聖誕夜。由於懶得人擠人,我和 May 約好隔天再一起吃飯,當晚她不用陪我連走幾個 block 四處遊蕩,我也不打壞她 shopping 興致,各逛各的,純粹圖個自由。之後,我在信義路上找了家手藝頗佳、不過幸好聖誕夜當晚人沒爆滿的川味麵館吃晚飯,點了炸醬麵、酸辣抄手,然後拿了一盤辣油拌豆乾絲。

人有點多,等了有點久,小菜快吃完了東西才來。

「先生,您的炸醬麵、酸辣抄手。」
「謝謝。」

「咦,這家抄手的湯也太多了吧?」

誰都知道,抄手必須瀝乾水才拌辣油,如果因為節日忙亂稍稍疏忽滲和點湯水,也並非不能理解不能原諒,只是眼前這碗已經成了抄手湯,太離譜了。

「等等,該不會又來了吧?」

人都是這樣,自己對的機率高的時候,一旦出狀況,往往習慣先質疑人;反之亦同。所謂信心,也往往按自己對的次數高低等比例增減。早些時候,我通常第一先質疑店家的專業度,最近則常變得猶豫,並習慣反求諸己,先拿單子起來對對再講。

「啊!」

又畫錯了。

應該要點「乾拌」那區的酸辣抄手,不知道怎麼了,我的眼睛看到「湯」那區的酸辣抄手湯,就粗枝大葉二一添作五管他三七二十一 Merry Christmas & Happy New Year 地畫了下去,注定讓身體承受過重的味覺刺激。

辣油拌豆乾絲、炸醬麵、以及要命的酸辣抄手湯(還真的給他喝光了),三道重口味吃下來,出了店門,先找便利商店來瓶礦泉水。

能說什麼呢?好漢亂畫好漢當。

此外,除了自己點錯,還碰過一次在某家小店「終於」點對但老闆送錯的案例,基於同是天涯淪落人……呃……愛惜地球資源的立場,雖然他再三抱歉願意重煮一份,我還是說沒關係,反正價錢一樣,就吃吧。說實在,主動畫錯跟被動送錯,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差別了。

「有時候藉難得糊塗的機會吃點平常不會點的菜色,不也挺好?」

實在失誤太多次,想來想去只能用這樣的觀點來安慰自己,並美其名為豁達。

【豬頭黑白切專賣雜食小吃,材料不拘、出菜隨意。即日起,凡前來吃喝的朋友,再送記憶小菜一盤。】

機緣,實在是件奇妙的事,在我自以為「封機」不再幫人家拍婚宴大概一年左右,卻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絕交情頗佳的同事的情況下,於新年度的第一天又重操舊業。

「酒席就好嗎,要不要拍迎娶?」
「幾點到女方家幾點又要回到男方家?」
「買底片和電池要不要打統編?幾號?」
「喜酒幾點開始?我們幾點到場?」
「除了同事以外,你們有多少同學會來?」

一開口問,我發現不但沒生疏,甚至還會順帶數數子丑寅卯,推算今天哪個時辰好。到了飯店,我會依照從前為大官拍照的習慣,如殺手作業前的準備般先四處逛逛走走,看哪一桌坐什麼人,敬酒動線為何,可能會鬧酒的又在哪一區等等。

桌牌是不可錯過的線索。

男方親友,因為自家孩子大喜,通常要不父親會出來擋酒,要不新郎要爭點氣自己乾。
女方親友,因為珍惜,通常是真摯的恭賀與疼愛。
新娘同學,因為時隔多年,通常是艷羨的驚嘆與讚美。
新娘同事,因為鄰近,通常是祝福或開點只能算淺黃的黃色玩笑。
新郎同學,因為早已熟稔,通常得灌幾杯參雜調味料和口水的轉大人雞尾酒。
新郎同事,因為失去理智,通常不弄點什麼塞東西到褲管裡的成人遊戲不過癮。

看著桌牌,筵席還沒開始,人聲似乎已然鼎沸。我想起了自己的婚禮。

那天我們請中午場,約莫 11 點左右到,May 要先上妝,我沒什麼事就下樓來看看有沒有要幫忙的。

沒有。只有幾個伯伯輩的老先生群聚在一桌。

「太早了吧。」我吃了一驚。

雖說老爸那一輩大多軍人出身,守時觀念自不用特別提醒,不過比喜帖上註明時間早一個小時到也絕非正常。

喔,對了,我記起老爸在寄給朋友的帖子上親自手寫了類似「每桌特備陳年金門高梁一瓶」的字眼,這幾位伯伯許是尋酒香而來吧。他們人手一小杯,邊喝邊嗑瓜子邊聊天,不知情的人以為是青年軍的同窗會也不奇怪。

再仔細閱讀各桌桌牌,我的媽呀,老爸的企劃力果然不同凡響,人家是男方 xx 桌、女方 xx 桌,依關係的親疏遠近編配,我們家則是「野戰同袍桌」、「軍醫院桌」、「陸總同僚桌」、「中心同仁桌」……完全走老爸軍旅生涯的編年體路線,其他的才是以街坊鄰居以及我們兩個人的同學關係來排。

悲情嗎?
一點不會。

我和 May 不但不覺得哪裡不好,反而認為老爸將態度表明清楚非常方便我們「做事」──安分地演好這半天戲,讓老爸對長官有所交代、老媽盡情展現外交天份,一切皆大歡喜即可。

事實上,那天老爸與昔日長官、部屬等於開了個同歡會;老媽自裡到外打點無一不妥貼,來賓對菜色滿意得不得了,連我的同事們自台北趕搭火車到桃園來吃,也盛讚是有史以來最好吃又管飽的一餐,大呼值得;而我們,稱職演完了以後,搭了計程車直奔大學同學家,辦我們自己的聚會。

唯一可惜的是,我們幾個同學都不喝酒,否則帶一瓶陳了二十幾年的金門高梁一定很棒。那是老爸打我們小時候起從金門酒廠原裝運回、藏在我們床下的「兒女高梁」。早些年,老姐結婚時用掉了幾箱,我結婚那年又用掉幾箱,不趁機多喝幾口,就再也沒有了。

【豬頭黑白切專賣雜食小吃,材料不拘、出菜隨意。即日起,凡前來吃喝的朋友,再送記憶小菜一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