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想這老闆就算沒學過相聲,也極可能熟聽《那一夜,我們說相聲》或者《這一夜,誰來說相聲?》,要不然,這包袱怎麼抖得這麼妙,在一堆平凡無奇的圖片與名稱中,忽然當頭來那麼一下,還一葷一素連抖兩包,害我在等紅燈的時候差點爆笑出來。

【豬頭黑白切專賣雜食小吃,材料不拘、出菜隨意。即日起,凡前來吃喝的朋友,再送記憶小菜一盤。】

忘了究竟國小一年級還二年級的事了,如果以事件發生的地理位置來看,離二年十一班要比一年四班近得多,好吧,就當作二年級好了。

之所以要牽扥地理位置,是因為我們學校佔地不小,學生人數又多,在那個綁架還沒興盛、校園守衛觀念尚未建立的年代,任何一個小販都可以不費太大力氣地,接觸到我們這一大群準消費者,或者說,我們這一大群準消費者,能夠以最輕鬆的方式買到想買的。這種以一人服務千百人的「mobile service」,無論就成本低廉或主動性服務的角度來看,都比現在滿街固定式的便利商店強多了。

印象最深的,是一位老伯賣的冷飲。

冷飲的口味非常特殊,由於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沒辦法十分確定當時的味道,但大概和現在容易喝到的仙楂茶、洛神花茶類似,或者像許多年前一種叫做瓜拿納的罐裝飲料(產品全名好像叫普拉瑪瓜拿納),紅色,酸酸甜甜的,裡面還放了如同梅酒罐底的泡梅子一樣的果實,好喝又好吃,我只買了一次就喜歡上了。

個兒瘦高、白髮的外省老伯通常在上午第二節下課左右來,推一部白鐵做的長方形推車,裡頭除紅色的飲料和冰塊外,沒別的。記得價錢是二塊錢還三塊錢一包,用漱口杯那樣的塑膠杯子舀一瓢,帶一兩粒果子,倒進透明塑膠小袋裡,插根吸管,再用紅色塑膠繩一綁就好,非常方便小朋友拿著邊跑邊喝。

「阿吉,這很好喝喔。」我逢人就推薦。
「那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那個阿伯賣的。」「很冰喔。」
「我下次也來喝喝看。」

我們手頭都沒什麼錢,不是說要就能要的,得看爸媽哪天心情好惠賜幾塊大洋,才得以試試新口味。

推薦完,我又開心地大力吸了一口。在天氣這麼熱,休息時間又最長的第二節下課,能來一包冷飲真爽啊!

「你,幾年幾班的?」一個粗聲粗氣的男人聲音說。

飲料才滑到喉嚨還沒下胃,我就冷不防地被人從後面牢牢抓住太子龍制服的領子。

「誰啊?」我奮力扭過頭去。

「你叫什麼名字?」那個人厲聲說。
「你是誰啊?」這是純問句,沒有挑釁的意思。
「我是導護老師!」
「ㄚˊ?」

看他手臂上套的紅色布環,真的是導護老師沒錯。

「你叫什麼名字?」
「要幹嘛?」這是純問句,沒有挑釁的意思。
「幹嘛?你不知道不能買校外的東西嗎?」
「為什麼?」這是純問句,沒有挑釁的意思。
「萬一出了事情怎麼辦?」
「出事情是什麼意思?」這是純問句,沒有挑釁的意思。
「如果你吃壞了肚子,誰負責?」
「負責?」
「對啊,誰負責?」

老師說得火冒三丈,一句比一句大聲,旁邊其他同學都停止遊戲,遠遠地看向這邊。

「負責是什麼意思?」這是純問句,沒有挑釁的意思。

這不能怪我,根據後來讀的書,這詞兒得到高年級課本才有,而許多人長大成年了也沒弄懂過真正的意義。

「負責……負責……就是……」

「你叫什麼名字?」喔,老師說不出個所以然,又轉回原點。

「我……老師,我不是故意的。」媽的,被記下來事情就大條了,萬萬不可輕易招供。
「不是故意?」老師還是不放手。
「對不起,我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不敢?」
「老師,我真的不敢了。」我真的緊張起來了。
「以後不准再買校外的東西了,知道嗎?」
「知道了。」
「這次就算了,下次再買就把你記起來!」
「我不買了、不買了。」

老師終於大手一放,饒了我這無知小兒。

後來,可能是校方認真驅趕,所以極少再見到攤販進學校裡面,就算有,也沒像老伯的冷飲那麼好喝又有特色的,我們也真的沒再買他們的東西了,要吃就等放學到校門口外面買,買什麼都沒人管,更不用負什麼鳥責。

再後來,我考上了大學,學校哪管你買校內還校外的東西,為強化方便性,還招商來開了好幾間廉價餐廳讓你吃個爽,世事難料啊。想想我在大學時候老愛一出口就「幹你老師」,不知道是不是和小學記憶有關?如果說髒話有損口德,我想當年那個導護老師多少應該要負點責。

【GUIDE TO EAT】
1. 多吃校外食物,有助國家未來主人翁培養多種抗體,增強抵抗力。
2. 「吃壞肚子誰負責?」不是張國周嗎,還是那個叫莫斯拉的日本人?
3. 不知道那個揪我領子的導護老師,敢不敢去抓開放垃圾食物進學校福利社的主任和校長,把他們……呃……記起來?

※ 照片是前幾個禮拜在大稻埕碼頭附近拍的,有幾分「童年失歡」的樣子。

※ 本篇篇名雖然改自胡適的文章,實際則是看到阿腸寫的「聖什麼聖,鬥士都不鬥士了!」才想到切入點,在此特別感謝,也希望阿腸繼續創作,我才可以多抄一點。

找路途中無意看見
最後竟變成旅程的記憶之點

無意
比有意更有意

拍的時候只覺得好玩
沒想幾天後報紙就登出政黨一窩蜂赴大陸的消息
從前誓不兩立的
現在都可以坐下來好好談

什麼理念
什麼顏色
什麼主義
閃邊涼快去

聽過一種說法:一本雜誌,如果有三個標題──無論大小──能夠吸引人的眼光,那麼那一期通常會賣得很好,要不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我不曉得這是不是某種廢話,但很清楚地知道,換成電影,假設一部片子有三個段落──無論長短──能讓人記住,應該會賣得不錯才對。

女人香》可以拿來當例子:

 1. 盲眼的老紳士極有風度地把妹跳探戈。

 2. 盲眼的老小子載明眼的小伙子亂飆手排的法拉利。

 3. 盲眼的老軍官當著全校師生的面,發表一場充滿「激烈的正義感」的演講。

對音樂,我喜歡原聲帶裡第七首的「Por Una Cabeza」,優雅、舒適,一聽就能想起帥氣的老紳士,極有風度地輕摟年輕女郎的腰身跳著曼妙探戈。雖然最後女郎的另一半來了,現場氣氛有點尷尬,但是當她打算自己付酒錢的時候,老紳士仍保持一派大方,客氣中帶堅持地說:「Allow me.」

要說男人要怎麼樣才迷人,我想是風度吧,一種令人令己都感到自在的氣質。那從容大度的氣質,在第一首「Main Title」、第十五首「Assembly」聽得見,儘管歷經了點世事而略顯滄桑,胸襟還是愈見開闊的。第十三首「La Violetera」也極好,晚上來杯加冰塊的威士忌搭配,酒裡似乎更添了幾分懷舊韻味,或者,平常在別處一飲而盡的乾杯,在這首曲子下,啜一口即品味良久,時間都變慢了。

音樂要做到這樣,很不容易;電影也是。飾演老軍官 Frank 的 Al Pacino(艾爾帕西諾),先前入圍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男配角 3 次、男主角 4 次後,才以本片奪得最佳男主角。同時,這部片子還拿下 1992 年金球獎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最佳編劇三項大獎,以及入圍同年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最佳編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獲獎)四個獎項,挺風光的。

套句 Al Pacino 片尾那段慷慨激昂愷切陳詞講到嘴角全泡的充滿「激烈的正義感」的台詞:It's too damn hard.

要一個導演把片子的每個環節搞得妥貼,It's too damn hard.

要一個演員把一段戲演得激烈但不暴血管,It's too damn hard.

要一個作曲家把一張專輯的每首曲子做到貼切有味,It's too damn hard.

要一個男人有錢有型又有風度,It's too damn hard.

要一個女人美麗身材好又會跳舞,It's too damn hard.

要一個男人沒把到正妹還保持風度,It's too damn hard.

要一個上班族在下班後邊洗衣服等下要去晾之前還能上網來寫些五四三,It's too damn hard.

我不知道電影裡 Al Pacino 到底熟多少種香水,或者那個探戈女郎究竟擦哪一個牌子,只知道我們家的洗衣乳是白鴿的,味道還可以,香到……it's too damn good。

照片還有
但先這樣好了

再補上沒特別歸類的三張:

1. 黃金海岸 Pacific Fair 商場後面的碼頭倒影。(是的,大型 shopping mall 後門一走出來,就有個碼頭,而且乾淨又安靜。)

2. 雪梨的百貨公司 QVB,Queen Victoria Building,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建築,極有特色,不過若論專櫃的花樣與貨色……還是台灣好。

3. Town Hall 車站,我們最常往來的場所之一。轉車很方便,且上面就有 QVB、Woolsworth 超市……等。雖然只是車站一景,但覺得有當時旅行的味道,就此作為收尾。

都說是幽默了嘛
要會心一笑才對
像貓頭鷹那樣呆呆的
就有失禮貌
很不給面子

王八,Wombat
長得像豬和蝙蝠合體
塔斯馬尼亞惡魔,Tasmanian devil
長得像小狗熊

王八看起來老實
一點也不王八
惡魔看起來慵懶
一點也不惡魔

還有我的 105 mm 鏡頭
用起來有點不夠
一點也不長

   

   

本以為最消耗底片的是無尾熊區
哪知進了袋鼠區
看見活跳跳的、睡覺的、發呆的、正鑽進媽媽袋子的袋鼠
完全失去控制
後來園方人員還給我們乾草料
一餵之下
開了連拍器似的啪啪啪啪按個沒完

    

接觸了「愉悅的吃」之後,我開始對講吃東西的書有了比較明顯的興趣,不再視為偶發事件,好像可以當成嗜好的一部份。

王宣一寫的《國宴與家宴》無疑是這個「進階級」的開端。

在《中國時報》副刊刊登張北海為本書寫的序言大概隔二三天吧,我就跑書店開始找了,不過也許是提前宣傳,或者書剛好還沒鋪到,起頭並沒找到,等再過了一陣子才買到手。

「這麼薄啊!」我一度有點動搖購買的想法。

買回去讀了以後,想到小時候在港劇學到的一句對白:「少吃多滋味」。世上無法稱斤論兩的事情很多,創作的精采度要算上一大塊,不管做菜、寫書、畫畫……,藝術成分愈高者,往往愈不適合拿數據化的標準來看待。打個奇怪的比喻,那就像皮膚科醫生說的,如果在第一眼分辨不出症狀,看再久也沒用了。好的作品自有呈現它價值的能耐,那標準之高之嚴苛,遠超過斤兩與金錢的刻度。

書不在厚,有味就行。

王宣一的手藝、文筆之靈秀自不待言,讓我更感興趣的是張北海的序。能令一個作家以亦評亦褒的角度寫下一篇精采流暢的序,其文本品質如何,不用說也能得知個八九分了。我很喜歡他寫的這一小段評述,誠懇而溫暖:

「這本書雖然有菜譜,但是書的精髓和味道在文章的敘述。可是這不是「大師傅」在傳授秘方,也不是食評家在評葷論素,更不是吃遍四方的文人騷客在自我吹噓,而是這位做菜者,以她寫作者乾淨俐落文筆,幾乎漫不經心地講一個小女孩,跟在媽媽身邊,學買學挑,學切學剁,學燉學炒,而演變成為一個今天的她。長大,而且成人。」

類似的感覺,我在不久前買的《雙唇的旅行》也有,韓良露不斷提及她的阿媽、她的父母親,親手做的也好,帶她出去吃也好,總充滿濃濃的孩提氣味。

記得 Diane Ackerman 在《感官之旅》寫過,氣味與記憶有極高的連結性,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可能會因為發生某件事同時,聞到週遭的氣味而對該事件的記憶加深。日後再聞到同樣氣味,大腦便容易「叫出」當時的記憶。

吃東西雖屬味覺,實際運作卻是味覺與嗅覺的綜合,我猜或多或少也連動了記憶,使得吃東西這回事與過往經歷的組合,格外順理成章。「我要吃」大抵也是這樣運作,吃的當下週遭的人事物,往往比食物本身更具意義。

韓良露驚人的是,她的腦子裡不只裝了一大堆過往經歷,還有許多關於自然的、地理的、歷史的知識,可以從台灣四季風土滋味講到江浙菜系各大小旁支,然後飛去京都再嚐個四季懷石之味。只專東方嗎,不,來開支義大利葡萄酒,談談生食匈牙利的韃靼牛肉、探究中古世紀歐洲關於椅子與吃與地位的關係。飽了吧,這裡備有咖啡、雞尾酒、巧克力,供作等下聊中外飲食文學的小點,喜歡什麼請自己來。

吃了這麼豐盛的一餐,到底什麼最好吃?

韓良露和王宣一的答案不約而同,指向《雙唇的旅行》最後一頁的最後一句:

「而最值得懷念的美味,都來自於和人的情感有關的滋味。」

再巧合一點,《雙唇的旅行》裡就有一篇寫韓良露到王宣一(與詹宏志)的家作客的紀實,再對照王宣一《國宴與家宴》裡的紅燒牛肉,有如一場美食推理劇,你從這裡得知若干片段,再從那裡抓到幾分線索,拼拼湊湊,還原成彷彿完整的樣子,而你並不曾在現場。

嗯,會這樣結論,我猜八成是看了太多遍《理想的下午》,受了太多舒國治的影響。

是,沒錯,《理想的下午》自己在封面都說了:關於旅行也關於晃蕩。就是沒提食物。

這麼想,就太不了解舒老大了。初讀他的文章,就想這人八成是清臞老叟,著唐裝,步悠緩,成天雙手背在背後走啊走,四處逛蕩無所事事。等後來看到遠流為他做的網站,才發現瘦是瘦,老叟則還稱不上,且人家曾開車跑過大半個美國,洋書洋電影看得頗多,寫過好些好東西,得過好些文學獎首獎,也曾讓詹宏志這麼評論:

「最好的作品使理論家無言以對。因為他是原創的,獨一的,過去的理論與經驗,在它面前顯得困窘,批評家找不到類似的例子,也無法為它在評價中尋找一個適當的位置。」

舒老大的吃,和王宣一、韓良露大大不同,如果說二位女士對過往經驗的深深回憶是濃稠的奶油玉米湯,舒老大就是清爽寡淡的薑絲蛤蜊湯,不加排骨。

他的吃和晃蕩脫不了干係,也時常不會好好坐著吃一桌子菜,寧願拿在手上邊走邊吃的那種。他在《理想的下午》其實只閃了那麼一下,卻讓我有種「見識了」的感覺,好像全世界都在追求畫素更高、色彩更鮮豔的數位影像時,有人仍然叼了根煙,泡在暗房裡,拿著相紙夾在放黑白照片,並耐心比較 Ilford 與 Agfa 和 Kodak 三種相紙差異。

那一下子是這樣的:

「理想的下午,要有理想的陣雨。霎時雷電交加,雨點傾落,人竟然措手不及,不知所是。然理想的陣雨,要有理想的遮棚,可在其下避上一陣。最好是茶棚,趁機喝碗熱茶,驅一驅浮汗,抹一抹鼻尖浮油。就近有咖啡館也好,咖啡上撒些肉桂粉,吃一片橘皮絲蛋糕,催宣身上的潮膩。俄頃雨停,一洗天青,人從簷下走出,何其美好的感覺。若這是自三十年代北京中山公園的「來今雨軒」走出來,定然是最瀟灑的一刻下午。」

真要談吃,他也是穿街弄巷,比方在《聯合文學》第 228 期寫的「麵與油餅」:

「一個城市之吃趣好否,端看其麵攤多少可定。 在這計較下,西方城市顯然不符合。日本雖愛麵,也有精益求精揉製好麵者,但隨興吃麵並不夠理想。」

或者第 244 期寫的「油餅與漢堡」:

「漢堡,稱不上什麼珍稀美味;然中規中矩的漢堡,實亦是樸質的碎牛肉食物,也可入口。甚至,好吃得叫人驚嘆。 中規中矩的漢堡,指的不是速食店裡賣的那種。比較像John Sayles在一九八○年以六萬美金拍成的那部16釐米電影《希考克斯七君子之歸來》(The Return of the Secaucus Seven)中那幾個六○年代青年多年後重又團聚時自己在院子裡烤的漢堡。他們先將碎牛肉雙手圈合成球,再壓成扁平,放在爐架上烤。」

在外面走多、見多、吃多的遊蕩者的品味如何?我曾傳了「麵與油餅」連結給同事,恰巧他去過文中提到的劉家山東黃牛肉麵(開封街一段14巷2號),並給予相當不錯的評價,於是我找了個假日專程跑了一趟,吃了一回清燉的,自此一試成主顧,每回到那附近,就算沒能去吃,也會將味道的記憶叫出來,憑空回味一下。

如果你有興趣要去印證也無不可,只是人人口味各異,不保證一定好吃,畢竟因為吃不到必須靠想像的關係,讀吃時常比真的吃到有意思。

【豬頭黑白切專賣雜食小吃,材料不拘、出菜隨意。即日起,凡前來吃喝的朋友,再送記憶小菜一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