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著看,是椅子
倒著看,是 Philip Starks 扭壞了的蜘蛛形檸檬榨汁器

可能是太陽太大,曬昏頭了~~~~~~~~~~~~

   

朋友去了北京一趟,回來送我一本鄭濃的攝影集。鄭濃這名字我第一次聽到,但翻開內頁,赫然見到主編名字裡有阮義忠三字,想來同名同姓機率極低,應該是台灣這位,想起曾經在大學時代,不僅對他拍的《台北謠言》、《人與土地》等多本攝影集留下非常深刻記憶,還拿了壓歲錢訂過他辦的《攝影家》雜誌至少兩年左右。

「好像有什麼東西,可以把鄭濃和阮義忠再連近一點。」我想了兩三天,終於想到,是余偉建。

第一次知道余偉建,就是在《攝影家》雜誌上,對香港這位攝影記者的功力很欽佩,憑著雜誌上的幾張照片,讓我對香港的新聞攝影,以及所謂「國際通訊社」起了點興趣。不過台灣的書店雖有歐美日攝影書,香港、大陸的卻不多,或者就算有,品質大多不是太好。

忘了幾年前,在敦南誠品的攝影書區,意外瞥見余偉建的集子《HKG》,有點不敢置信地從書架抽出來翻了幾下,正是從前《攝影家》雜誌介紹過的。儘管架上只有兩本,且都略有磨損,然影像內容、印刷品質均佳,我想這書往後再進的機率極低,當機立斷買下模樣稍微好一點的那本。果然,後來沒再見過。

1964 年生於香港的余偉建,從 1989 年在報社做暗房沖洗開始,一路到 1995 年進入美聯社擔任攝影記者,對影像的技術與藝術拿捏都精準,特別是其中含有某種對當地的情感,是看單張照片感受不到的。政治的、符號的、講香港回歸中國的內容固然是攝影記者必須也擅長的,另一方面,隨意的、生活的、老香港的畫面也不少,結合起來,構成香港回歸前夕常民生活的影像簿子──就某個角度來說,與陳果的電影些微異曲同工。

         

1. 鹹蛋超人‧銅鑼灣
2. 在董建華海報前合照的菲律賓人‧中環
3. 港督彭定康離開答問大會講台‧大會堂
4. 新年前夕‧中環蘭桂坊

鄭濃則是另一種典型。初翻他的攝影集,像喝水一樣,沒什麼特別感覺。

再翻一次,好像多了一點;再翻一次,又多了一點。

         

1. 雲南 昆明 1998
2. 廣東 深圳 1998
3. 廣東 深圳 1998│4. 北京 1989

1968 年出生遼寧大連的鄭濃,是《中國攝影》雜誌社的編輯與攝影記者。與余偉建同樣是攝影記者,他和被攝者大多隔了段距離,也時常不直接面對面那樣對著人按快門,好像老倚著根電線桿還什麼似的,從後面從側邊從對街取景;又或者,他會從這棟建築物樓上往下往遠拍去,拍正在變化中的大連、上海、長沙、北京、深圳……。照中國近幾年的經濟發展,鏡頭下的人與景物,過幾年怕不再翻幾翻。

看鄭濃的集子,多了點在「中國行腳」的味道,涉入的情感少了,代換成旁觀的、與自己對話的成分。這讓我想起大二下學期暑假,有次去攝影老師家,在那裡翻到一本攝影集,裡面有一張照片拍了一群等公車的人。

「老師,這張要看什麼?」我問。
「什麼意思?」老師有點不懂。
「沒有特別的主題、構圖,這樣的照片有什麼 “意義”?」
「看當地人的樣貌、服著啊。」
「這……這有什麼 “意義”?」相較於當時接觸的諸多名家,那張拍等公車人群的照片一點也不炫。

老師沒多說,只對我笑一笑。

有些事情,得等時間過去,才顯意義吧。許多年後,我這麼猜想。

不知道現在規矩改了沒,阿兵哥通常是幾近光頭的,能有稱得上短髮的長度,如果不是在涼爽單位,就是有了「崁棧」的老兵,享有種種不成文敬老優待。

上禮拜在《綜藝大哥大》看到梁詠琪發行精選輯出來打歌,忽然想起她早期、也是我唯一比較熟悉的專輯《短髮》。上網查了當時的發片日,1997 年 3 月 17 日,約莫正要脫離一兵升上兵,且還在神秘的涼爽單位。

先不說為什麼幹訓班成績頗佳的畢業學員沒能升班長竟頂了個普通阿兵哥職缺,每天自由出入各一級長官辦公室如灶腳卻又不隸屬任何一個單位,遇見長官們可以微笑點頭不敬禮,有空還一起打球 play 三對三,重點是,我和大官的駕駛阿昌,因為同連同年同梯,不但每天出勤都有話可聊,任務結束後,偶爾也會利用小小的職務之便,開大官的首長級座車載我到市區那家熟店……呃……買麵包。

我已剪短我的髮 剪斷了牽掛
剪一地不被愛的分岔
長長短短 短短長長
一吋一吋在掙扎

某天空檔,我們在車上,阿昌隨口哼起梁詠琪的新歌。

「你也知道這首?」
「廢話。」「ㄟˋ,梁詠琪很正吧。」
「嗯,短髮配她剛好。」
「不知道交一個這樣的多爽。」
「睏矇睏,麥眠夢啦。」

那陣子應該是宣傳期,我們在車上轉廣播很容易就聽到,加上旋律好唱,隨便都能哼幾下。有趣的是,我回連上也發現同樣的情形,許多阿兵哥都買了 CD,有空就拿歌詞出來練唱:

我已剪短我的髮 剪斷了牽掛
剪一地不被愛的分岔
長長短短 短短長長
一吋一吋在掙扎

休息時間,一群穿迷彩裝(小弟恰好躬逢其盛,遇上國軍現代化第一代換裝,每天有幸接受厚重材質的貼身特訓)的阿兵哥,三三兩兩手捧封面印著美麗女星的歌詞,甜甜地唱。忽然,我明白我們唱的不單是歌,更是想念女朋友的心情。

剪短頭髮的是我們,也是海的另一邊的女朋友──在外島當兵,沒有不在意兵變的,可是當憂慮變成事實,個案已成通則以後,再擔心也沒用,除了打吃錢速度如喝水的長途電話,我們能做的只有思念。甜美的、親和的、斯文白皙的梁詠琪,剛好填補了對象的空缺。

「ㄟˋ,幹,Gigi 到澎湖來出外景ㄝ。」阿昌翻著報紙跟我說。
「什麼時候?」我立刻衝上去,要把報紙搶過來。
「咦……等一下。」
「三小?」我等不及了。以我們出勤的作息,要見到梁詠琪絕對有機會。
「過了。」
「什麼過了?」
「已經來過了,報紙寫的,來過了。」「操!」
「幹!」

大官辦公室就在旁邊,我們不能太過造次,否則應該抄起國造 K2 步槍上刺刀把報紙捅爛。

那時候,單位裡雖然有電視,不過晚上要去應酬的關係,看電視機會不算太多,就算有,也時常因為大家都要看《東京情色派》不能亂轉,所以沒法定頻音樂台,對《短髮》的 MV 老是只看到一小段。

最近同事買了她的精選輯,裡頭附了一片 VCD,收錄若干歌曲的 MV,第一支就是《短髮》。我湊在螢幕前看,馬公天后宮一帶中央街的景色,彷彿歷歷在目,那裡離我們連上好近好近,而我還記得,退伍前不久,May 到澎湖來的時候,我也帶她去過。

22. May 2005 · 5 comments · Categories: 我要吃

直到前次回老家,我才知道他叫阿牛。

雖然我們時常一起打球,但似乎同隊的機率少些,大多在敵對的陣營裡,彼此爭奪先投進六球就贏的先機。

就某種程度來說,阿牛和他的名字一樣,進攻的時候遲鈍,防守卻非常拼命,簡直不輸給小學課本當中,田單復國故事裡頭那些尾巴被燒紅的牛群,幾乎可以說是進攻式的防守,即便我已經想盡辦法用躲開、閃開、繞開的不接觸、不激怒、不切入策略,一場下來還是免不了被賞到幾下子。

這不能怪他。

阿牛說話有點漏風,加上反應略慢,一句話老兜不上幾個字,以至於看起來有點憨呆。他個子不高、體重不重、沒有彈性也缺乏準度,卡位不夠蠻橫亦不擅長傳球,往往只要一個人貼緊一點,就會把球給弄丟。按照物競天擇,他自然而然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強項──防守,在不大的範圍裡面,如果導球不是太快,他用撲的也要搶下進攻者手裡的球。

跟他不在同隊很痛苦,跟他同隊也未必輕鬆,原因是只要他體力一下降,很容易成為對手眼中的「weak side」,一路到底全找上他單打,我們很容易丟掉分數。

某一回和他打了幾場下來之後,他氣喘吁吁地抓了衣服就走,和平常很不一樣。

「有那麼累嗎?」我想。以他十來歲的年紀,就算輸了,應該還可以多打幾場才對啊。

不過球場上來來去去都很正常,我們再找人來補,時間很快又過去大概一個小時。再下場的時候,又看到阿牛走來。

「剛回去洗澡啊?」我問。
「不是。」他說。
「吃飯?」
「不是。」
「那你去幹嘛了?」
「我去顧店。」
「顧店?你們家在賣什麼?」
「土魠魚。」

「土魠魚?」我實在好奇到了極點,老家附近不過兩三家賣土魠魚的我全吃過了,難不成還有別家?

「你家在哪裡?」我問。
「在眷村的站牌對面。」
「ㄚˊ,那邊不就一家賣土魠魚跟炸豆腐的?」
「對啊。」他嘴巴開開笑著說。
「那就是你家啊?」
「對啊。」
「我去吃過喔。」雖然只一兩次,可我的語氣像老主顧似的。
「喔。」他沒笑了,但嘴巴還是開開。

「你們攤子在那邊,那你們家住哪裡?」我接著問
「ww 路 xx 巷 yy 弄 zz 號。」他一股腦劈哩啪啦背出一長串地址,等唸完了,我才搞清楚竟然有這種敢這麼相信人的回答方式。

「我以前也住那旁邊的眷村裡。嗯……很久以前。」回話的時候,我還在為他剛才告訴一個 “陌生人” 家裡的詳細地址感到不可思議。

後來我又去他家吃東西,那天恰巧他和姊姊顧店,姊姊負責煮麵、炸土魠魚跟豆腐,他負責端碗、洗盤子、拿材料、偶爾幫忙切切小菜,兩人幾乎沒什麼話,各自按分工執行工作,自動自發步驟清楚又手腳俐落,因此只要再在球場上碰到他,我就會習慣性地問:「今天不用回去顧店啊?」

「現在不用了。」上次我問的時候他說。
「為什麼?」
「我要上課。」
「上什麼課?」
「我現在要上夜校。」
「喔,這樣啊!」

雖然上進總是好事,可再要看到他們姊弟倆無聲卻極有默契的工作畫面,短期內可能不大容易了。在那裡,阿牛的苦幹性格,得到完全發揮的舞台,價值不輸入選 NBA 年度防守第一隊的明星球員。

【豬頭黑白切專賣雜食小吃,材料不拘、出菜隨意。即日起,凡前來吃喝的朋友,再送記憶小菜一盤。】

21. May 2005 · 7 comments · Categories: 我要吃

我不大喝酒,卻很喜歡幾個好友小酌那種調調。原因不明,可能是男生都這樣,也可能是小學時代受老師要我們背的詩詞影響。最欣賞李白「將進酒」裡的狂放豁達,古今中外都少有的豪俠爽快。

另一個原因,我猜是受老爸的影響。

小時候參加過幾次他們的聚會,幾個朋友選了家小館,也不知道出於規定或默契,總之其中必然會有個人帶酒來,在那仍視大陸為匪區的時代,也許五糧液也許瀘洲老窖,又或者山西汾酒或貴州茅台,總之是中國白酒,先倒進公杯裡再分到透明玻璃小杯,配著話頭一杯一杯下肚,再挾一筷子肉絲炒豆乾,一副滿足閒適的樣子。

那時,我當然不明白有什麼好,只顧趁著難得機會多灌幾杯黑松汽水而已。

「大人都是傻蛋。」我覺得。怎麼會放棄美味的黑松汽水去喝辣的要死的酒?

多年以後,我也變成了大人,開始嘗試這個酒那個酒,花費十數倍高於黑松汽水的代價,加入了傻蛋行列。奇怪的是,印象裡該有的滿足快適似乎沒有出現,不知道是酒不對還是菜不對。

今年母親節前,我們一家到鄰近小館子吃飯,老爸沿襲從前的習慣,自個兒從家裡帶了酒去,是我沒聽過的景陽春。那天里長伯、里長嬸都來了,在老媽熱情招呼下,母親節變成了里民聯歡會,過往的客人都是街坊鄰居,哪個不認識不來拉個手、喝一杯。我閒著沒事翻看酒瓶的圖畫,是武松打虎的故事,當然,老虎沒打半隻,招呼倒打了不少,一場飯局吃下來,熱熱鬧鬧的,而酒力隨著中午的溫度直往上竄,老爸和里長伯的臉全滿上了紅光。

老實說,小館子的菜做得挺糟,可氣氛挺不賴。

回到家,老爸老媽忙乎了半天準備睡午覺去,我則拿了空瓶到外面小院子拍起來。

「你在攝啥?」老媽問我。
「酒瓶啦。」
「肖仔!酒矸仔有啥米好攝?」
「這真水哩,哈哈哈~~~~~~~」

扁圓的瓶身,一面寫了景陽春三個大字,一面是武松打虎的圖,側邊還提了詩:

景陽芳酎透瓶香
壯士豪飲十八觴
酒助神威降猛虎
誰道三碗不過崗

幾個月之後,我在小說家莫言的散文集《會唱歌的牆》裡讀到武松打虎前連喝十八碗的正是「透瓶香」,覺得好像和那瓶酒的關係更親近了。

喝酒,無非討個興致,即便那天我只沾了一口。

【豬頭黑白切專賣雜食小吃,材料不拘、出菜隨意。即日起,凡前來吃喝的朋友,再送記憶小菜一盤。】

21. May 2005 · 6 comments · Categories: 我要吃

前不久,中午出去吃飯,看到公司附近有家店正在裝潢,好像要賣牛肉麵的樣子,雖然沒多大興趣,但也不排斥如果有機會去試試。然後過了大概一個禮拜吧,再經過的時候還是那個樣,覺得不大對勁,怎麼這家搞了那麼久,還是幾根木條撐場面,別說裝潢,連油漆也沒刷好。

又過了大概一個禮拜,又經過時,那家麵店的外貌依舊,但遠遠看去似乎有人。

「對,沒錯,真的有ㄝ。」我仔細瞧了瞧,確定有水蒸氣自鍋子冒出來,門口站著的,也是等外帶的上班族。

「怎麼沒裝潢好就賣起來了?」我不禁感嘆。

如果你去過那些 xxx 樂園、yyy 民俗村、zzz 博覽會,就知道我們的商人為了趕快賺錢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像這樣建物沒搞好就急著開業的例子,其實並不稀奇。

又過了大概一個禮拜,又經過時,那家麵店的外貌依舊,但遠遠看去人還不少。

「那家店該不會就長那樣吧?」

某天晚上下了班,和主管二人不知道去哪裡吃飯,想說附近好吃的都吃過了,不如去那家不僅裝潢不稱頭,招牌色澤也彷彿幾十年老店的新開的牛肉麵店吧。

進得店裡,抬頭看牆壁牌子,就兩樣:

 牛肉麵 100
 牛肉湯 100

沒了。

坐下以後,照慣例要去拿兩碟小菜。很抱歉,沒有。不是賣完了,是根本沒有,沒有小菜冰櫃沒有裝盤的沒有滷菜切台,沒有豆乾海帶滷蛋豬大腸豬頭皮豬耳朵,沒有泡菜燙青菜大花生涼拌素雞。總而言之,用一個英文單字──None,來形容就對了。

我坐的位子面向街道與煮麵台,看老闆的動作頗為緩慢,低頭專心數麵條、煮麵條,和尋常麵店手腳俐落的狀態完全不同;環顧店裡,其他幾位客人大多單人前來,沒壹周刊、蘋果日報殺時間,只得專心無所事事,而就算兩三人來的,談話也並不喧嘩,安靜到有點詭異,如果不是因為裝潢太過樸素,以這氣質,誤以為是咖啡店也不為過。

等了有段時間,麵終於來了。

味道還不壞,湯頭清爽、麵條滑溜、牛肉不硬不軟不乾不老不韌不油不膩,每個項目都很平均,像是每位評審約好似的一致給了 4.17 分、表現不俗但也拿不到金牌的體操選手。

吃得差不多了,我又往門口煮麵台的方向看去,許多人來來往往,老闆既不吆喝也不注視,只做著他手邊的事,下麵、下菜、撈起、舀湯、舀肉。忽然,有個人停下來了,問老闆說:

「老闆,你們有水餃嗎?」
「沒有。」

他回話的時候,頭抬也沒抬一下,甚至也沒左右搖動以表示沒有,還是做著手邊的事,那姿態不是傲慢或冷淡或什麼,倒比較接近心無旁鶩,以致於如果不是和牛肉麵有關的事物,就無法接上耳朵和大腦的頻道。

那人走了。老闆繼續做著手邊的事。

「太有意思了。」我覺得。

付錢的時候,老闆和老闆娘輕聲說了謝謝,並不熱絡和你做朋友,期望變成熟客所以下次再來喔那種聲音,只是單純出於禮貌,應該這麼做而已。走出店門,我想搞不好剛才那 100 塊錢的價格都是為了省下找錢麻煩才定的,而牆壁上的另一選項牛肉湯則完全是「陪榜」來著。

古人說:「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來反映修行與入世的關係,能在台北市商業區這樣無所為而為地經營一家店,如果不是天賦就是具備某種修為吧。走向公車站的路上,我想店裡如果要掛張匾額,上面應該用行草的字體寫「何處惹塵埃」才對。

【豬頭黑白切專賣雜食小吃,材料不拘、出菜隨意。即日起,凡前來吃喝的朋友,再送記憶小菜一盤。】

21. May 2005 · 6 comments · Categories: 我要吃

沒有全智賢《觸不到的戀人》那樣神奇,這裡要說的是:音樂。

在前前公司初期,我一個人住在深坑,每天騎機車到東區上班。雖然距離有點遠,又自願選了必須在早上八點半前打卡的 “第一早班”,但由於作息非常規律,所以不但幾乎沒遲到過,還時常八點不到就到了公司樓下,有充裕時間四處找吃的喝的,吃飽了早餐進公司也沒問題。

某天照例早到,反正閒著沒事,便先拐到公司前一個路口的巷子裡,隨意探尋早餐店。

「今天吃怪老頭的餛飩麵,還是去買菜包勒?」我騎著車自問。

正這麼想,突然覺得剛經過一家類似豆漿店什麼的,但,怎麼一大早會有古典樂?

愈想愈詭異,本來要騎向怪老頭餛飩麵店,順便切點海帶豆乾,但終究拗不過想找到解答的好奇心,乾脆掉頭回到剛才彷彿聽到音樂的小店。

「咦?」

隔著安全帽,好像真的是這家,但,這……這不是賣蛋餅的嗎?

我不大相信,又來回繞了幾次,直到老闆也從煎台注意到我,並隱約從眼神中露出「這傢伙該不會想來搶劫吧」之類的眼神,我才停止一再確認的愚蠢行為。

把車停好、摘下歹徒常戴的全罩式安全帽,我走進賣蛋餅的店家,點了一份蛋餅、一碗豆漿。儘管人已經坐在店裡,聽到組合音響傳來廣播播出的古典音樂,還是覺得有點奇妙。

「來,蛋餅。不好意思讓您久等。」老闆娘客氣地請我讓一下。
「謝謝。」我點了點頭,然後拿筷子夾了一口。

「不會吧!!!」

平常蛋餅就一張薄薄麵皮,上面打個蛋煎煎就算數,這家光皮就用手工反覆搓揉,先烙成外脆內軟的烙餅才打蛋,吃來是厚實的口感,配上我也搞不懂究竟是莫札特或貝多芬反正聽起來就很優雅的古典樂,本來該趕忙打卡的上班尖峰,竟然冒出恍如晴天假日一早的情調出來。一組約莫四十、四十五塊錢的蛋餅加豆漿,悠閒地細嚼慢嚥下來,實在不輸飯店炫目的扒飛早餐。

「用 Louis Armstrong 的歌更好吧?」我企圖用比較熟悉的爵士來代換古典。「但有點太普通了,或者換 Dave Brubeck 才對,總之,比 John Coltrane 一大早嗶哩叭啦嚇人好些。」雖然我非常喜歡 Coltrane,但不得不這麼認為。

後來為了再體驗一次古典樂早餐的好心情,我找了一天又跑去,結果那家店不放古典樂了,改聽放流行音樂的電台。再後來,ICRT;再後來,報路況;再後來,沒有;再後來,沒有就是沒有。到我離開前前公司的時候,就只碰過那麼 101 次的奇遇;那蛋餅好吃依舊好吃,可總少了一點點什麼。

那極微小的一點點,在若干年後上班已經不用打卡的今天,依然遍尋不著。

【豬頭黑白切專賣雜食小吃,材料不拘、出菜隨意。即日起,凡前來吃喝的朋友,再送記憶小菜一盤。】

會有這個奇怪的想法,完全是因為晚上去吃水餃的時候又碰上老伯,而且又坐在同一桌。

餃子店在公司舊址附近,由於實在太小太不起眼,以致於我在那商圈一帶如食蟻獸般地毯式覓食一年半多至兩年後,才在一次實在不知道吃什麼只好隨便吃個水餃作數的情形下意外發現。自那之後,彷彿要把先前一年半多至兩年沒吃到的補足似的,在很短時間內,我中午去晚上去自己去找同事去吃十顆吃十五顆吃二十顆試高麗菜試韭菜試蝦仁試胡瓜試韭黃有時喝湯有時不喝湯,幾乎把所有自變數因變數全給排列組合過,才算稍得過癮。

「老闆娘的先生,八成是有家傳好手藝的北方人吧。」我想。

小店就老闆娘和女兒兩個人照應,中午最多加個 part time 的幫手,別看她們是道地台灣人,捏出來的餃子顆顆皮韌餡飽,不僅個頭比尋常吃的大 1.2~1.5 倍,裡頭餡料的飽滿程度差不多像抱到鞏俐那般踏實。以肚皮微肥口味小刁、三十歲上的前中年男性上班族胃納來看,在不喝湯的測量基準下,10 顆可健康七分飽,15 顆可打發一餐不廢話,20 顆已經些許撐漲,若達 25 顆以上還能吃,不是天生大胃,就是大腦控制食慾中樞損壞,建議及早發現,及早治療。

這話不是我吹牛,碰上老伯那晚,他也好奇到不行。

「老闆娘,你先生是北方人啊?」約莫六十開外,聲音宏亮、個子高壯,已經滿身大蒜味了吃餃子又要剝大蒜的老伯問。

「不是,我們是台灣人。」
「你們的水餃怎麼像北方人做的?」
「是啊,好多人都這樣講。」
「喔,真厲害。」老伯說,「有人教的嗎?」
「不素,我們本來就這樣包的,是我女兒說媽媽妳包的水餃好好吃,我們出來賣一定會賺錢,我們才出來做的。」
「喔~~~~~妳的水餃足好吃哩。」老伯說著不太輪轉的台語。
「沒有啦,」老闆娘邊煮著餃子說,「咱包水餃就像做人一樣,愛實在啦。」

那天,我多少感受到這家小店在生意愈來愈好之後,品質仍維持一貫水準的精神。

今天晚上去,老伯帶著他老婆一起來,人都還沒坐定,老闆娘就說了:

「你們今天也是 40 個?」
「沒有,今天另外 10 個要帶回家。」
「好。」

坐下以後,老伯的太太看了一眼老闆娘,改換台語說:

「妳電頭毛了喔?」
「是啊。」老闆娘開心地說。
「啊~~~~~真水!」
「沒啦,阮第二的在做頭鬃啦。」
「林第二的喔,在妥位?」
「在雙連。」
「喔……雙連。」
「雙連,南京西路那裡?」老伯又用不太靈光的台語,企圖插入女人間的話題。
「是啊。」老闆娘說完,轉身照顧鍋子裡的餃子了,沒再多話。

多棒啊,因為吃,讓說慣國語的外省老伯夫婦用起台語來拉近關係,也讓說慣台語的本省媽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國語來誠懇回應。人和人之間,語言從來只是工具不是問題;對政客來說,就算只是工具也要搞成問題才行。

忘了投票當時究竟蓋了六格還八格,反正誰當總統都一樣,地球依舊圍繞太陽自轉公轉,日頭依舊從東方升起西方落下,每天該上的班該達成的業績依舊要奮力拼搏,而我的晚餐,依舊要再去吃本省媽媽做的北方口味餃子。

【豬頭黑白切專賣雜食小吃,材料不拘、出菜隨意。即日起,凡前來吃喝的朋友,再送記憶小菜一盤。】

21. May 2005 · 5 comments · Categories: 我要吃

還是菜鳥新兵的時候,有天同梯的弟兄阿銘問我一句:「阿三,你退伍以後想做什麼?」

「做什麼?」
「對,做什麼?」

「做什麼做什麼……做什麼都可以吧。」

「不是啦,你的志願啊。」
「志願啊……我的志願就是吃得飽、穿得暖。」
「幹!」性格向來溫和的阿銘覺得我在耍他。
「真的啦。」
「那是基本的,我是說然後咧。」
「沒有然後,就是吃得飽、穿得暖。」
「ㄟˋ,你好歹也大學畢業咧。」
「大學畢業也要吃得飽、穿得暖啊。」

我沒唬弄他,這沒啥長進的潛力在我剛進大學的時候就表露無疑。

照規矩,大一新生入學之初,系上的學長姐就要招呼乃至於照顧學弟妹的生活,比方說對環境熟不熟、選課有沒有問題、哪個老師是殺人不眨眼的大刀或者用電扇吹考卷來打分數的神經病哪個老師又是比善存還補的學分維他命之類的。還有,就是行禮如儀的家族聚會──地點通常由新生自選,像 wish day 似的,少不了被暗示或明示可以正大光明揩學長姐一頓油。

某天,我在系上碰到大我三屆、看來猶如勝利女神般崇高不但早聽說時常拿獎學金而且氣質極佳的大四學姊,問我家聚想去哪裡吃。

「你可以隨便選,要把握機會喔。」
「真的嗎?」我說。
「當然。」
「真的嗎?」我再問了一遍,同時搜尋要好好敲一頓、滿足願望的昂貴地點。

「想到了嗎?」她笑笑地說。
「嗯。」
「哪一家?」

「我家牛排。」我說。

哈哈哈~~~~~~~~~~~~~~~~~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但看我一臉奇怪的樣子,暫時勉強打住。

「可以挑再貴一點的喔。」她回到微笑的程度說。
「這樣已經很貴了吧?」
「沒關係,不要客氣,我請客。」

「那我要點他們的菲力牛排!」我非常慎重地宣佈了決定。

「好、好,沒問題。」

學姊轉身離開之前,我看得出她強忍不笑,但不很明白其中原因。

【豬頭黑白切專賣雜食小吃,材料不拘、出菜隨意。即日起,凡前來吃喝的朋友,再送記憶小菜一盤。】

21. May 2005 · 2 comments · Categories: 我要吃

如果不是要去寄卡片,我不會見到他在吃便當;如果不是見到他在吃便當,我不會看見那樣令人動容的表情;如果不是看見那樣令人動容的表情,我不會買下生平第一張自己想買的彩券。

他是一個視障朋友,坐在福利中心的門口賣彩券,那條路我平常不知走過多少回,可能曾經看見也可能沒有,總之好像沒把福利中心門口有個視障朋友的景象給記著。對我們來說,走那條路線,大抵不是要去吃越南河粉,便是要到隔壁小攤來盤芝麻涼麵,再不然就是往裡面走一點,去學生實習商店買便宜又好吃的麵包作為下午點心。

天有點涼,我背著背包、手插著口袋,以雖然沒法在一點半趕回公司卻絲毫不著急的步伐走向郵局。

不知道怎麼的,我瞥見有個人在吃便當──我向來對吃東西有興趣。

順著眼角餘光往右前方看去,一個視障朋友坐在那裡,低頭吃著便當。奇妙的是,他的嘴角流露出一點微笑,有點像 Steve Wonder 唱歌時候那種發自內心的微笑。

「是菜好吃嗎?」

我不知道。繼續往郵局走去,先寄了卡片再說。

由於早貼好了郵票,只需往郵筒一丟就可以,我很快又折回原路,又看到他。那微笑實在太神奇,以致於我不得不慢下來想好好看清楚,結果,他身旁一個老伯反倒好奇我在看什麼來了。

又走近一點,站在他的彩券攤子旁,想說反正他眼睛睜不開看不到,就一邊看他吃飯,一邊看彩券怎麼買。

那時他差不多要吃完,最後一口還用湯匙四處刮了鐵製的便當盒發出擦刮的金屬聲,確定吃完之後才暫時放下。

「這個彩券怎麼賣?」除了曾經幫人家換過獎,我從沒自己買過,算是頭一遭,問得有點白痴。

「一張一百。」他說。

我有點猶豫要自己選還是請他隨便抽一張給我。

他略略彎身拿起腳邊舊舊的大保特瓶,熟練地旋開蓋子,將開水倒入便當盒裡,搖晃幾下子,將剩餘的米粒菜屑和油花一併喝下,然後配著 Steve Wonder 式的微笑,不疾不徐地把盒蓋蓋上,收好。

我不知道他的菜好不好吃,也不確定那笑容究竟只是肌肉牽動造成的生理現象或真的滿足的心理狀態,但無論如何,那看似奇異又彷彿出於自然的笑容,讓我願意相信他是真的心滿意足。若以明眼人慣用從表情判斷來看,因為眼盲而自然閉著眼睛、因為無時無刻存在的微揚嘴角、因為過得拮据卻不寒酸的某種氣質、或者也因為天有點涼又剛好吃完飯,那微笑遠遠超越任何一位職業演員所能演出的「滿意」情緒,而且一個 take 完成,不多浪費一呎底片。

「那我要一張。」

他手一伸,摸了兩三下,從架子上抽了一張給我。

「來,一百。」
「謝謝。」還是那個閉著眼睛抬著頭有一點點抓不到方向不過卻非常認真、發自內心的 Steve Wonder 式的微笑。

那微笑,讓我覺得聖誕節提前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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