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我對清粥小菜沒什麼偏好,有就吃,沒有也無所謂,但前不久利用出差假日去的民宿,早餐的清粥小菜令我連下三碗仍意猶未盡。

「他很餓喔……」同事阿真看著我又起身添粥,對他老公阿權說。

我沒多解釋,怕不小心一開口又一副卡通《美味大挑戰》裡面海原雄山的嘴臉。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吃到的不只是一餐三更半夜到復興南路也吃得到的那種清粥小菜──那是餵食都市人吃了太多好菜,用來解膩的小玩意兒,套句大陸用語,頗有點「小資情懷」的布爾喬亞成分。好比你極少到鄉間,也不喜歡摸泥土弄得一身,卻趕著某種風潮,跟去蒐集老鄉下的陶甕來擺放,再打盞燈、薰點香,即所謂禪即所謂空即所謂質樸。

講遠了。我覺得吃到的是自然的平民味,可能不一定禪不一定空但肯定質樸。

稀飯煮得很「踏實」,既不水清無魚,也不刻意搞得濃得化不開,就算是等下要下田做事,沒菜扒個兩三碗,也能頂到中午。

現成的肉鬆、花生、豆棗就不說了,盡量吃,吃完了可再加,而山上的地瓜、剛採收未久的竹筍、青菜,炒起來的鮮甜滋味絕非都市的貨色可比,管你什麼了不起的進口超市。

最讓我驚艷的是菜脯蛋。

一般早餐菜色裡,菜脯蛋是我比較不那麼喜歡的,原因很簡單:菜脯太鹹、太硬。許多菜脯在醃製的過程裡,可能加了太多鹽,或者為求快速,用了其他的調味劑、化學物,甚至存放環境不適當的關係,使得成品時常變得死鹹,做出來的菜脯蛋也就太 over,鹹味過重口感又太硬,與柔軟的稀飯、煎蛋不搭,吃著竟感到一種衝突感,好像在演奏羅西尼四重奏的小音樂廳裡,忽然殺進搖滾樂隊飆了兩首歌,再沒頭沒腦說:「啊,對不起,跑錯場子了」匆匆跑出會場。

那天吃到的菜脯顏色呈淡咖啡色,不做成菜,拿來當零食吃也可以,自然甘甜與略略醃製過的鹹香,融合得恰好,且因為醃製,令蘿蔔的風味成熟些、口感軟嫩些,吃得出水分,不是乾硬的老舊派,儼然菜脯界的新形象代言人。

東西好吃是一回事,老闆夫婦待客熱誠、民宿環境自然舒爽再加權計分 50%。

一聊之下,才知道老闆娘從前在台北上班,從事金融業,做了十多年,後來遇上了現在的先生,笑說「被拐到山上」一起回嘉義創業,從此開始新的人生:生小孩、學做菜、打理家務、經營民宿、帶員工、招呼客人……樣樣自己來。又因為住山上,很少看電視(只能看無線四台),對現在外面流行什麼都不知道,才四十多歲就 LKK 了。

「妳的菜很好吃ㄝ。」我們說。
「真的嗎?」老闆娘笑得可開心了,「哪裡哪裡,應付應付啦~~~~~」

她客氣了,事實上,不只清粥小菜,在我們住宿兩天兩夜所吃的五頓飯裡,不僅菜色沒有重複,用料、口味也完全同菜脯蛋一樣,味道十足,該淡的淡、該濃的濃、該辣的辣、該鮮的鮮,卻絲毫不油膩不重鹹更別提味精,難怪我們盤盤見底;如果再算進不讓人餓著一分的神奇出菜速度,更教人打心底佩服。自稱 LKK 的老闆娘,無論服務、手藝、執行速度,無一不是一級主管的好身手!

吃飯可以自己選在室內或室外,如果可以,我們一定選室外,在院子裡對著山吃飯,如前面的照片。這張是第二天下午下雨時拍的,別有一番風味。

【豬頭黑白切專賣雜食小吃,材料不拘、出菜隨意。即日起,凡前來吃喝的朋友,再送記憶小菜一盤。】

因為當令,也因為同事口碑稱讚,前些時候,我在家附近市場邊買了 1/4 顆西瓜,隨便選也吃到真甜的好貨色。哪知道過沒幾天,連日大雨後再去交關,價錢竟漲了 40%,老闆娘預告還要再漲,開玩笑叫我省著點吃。

「太誇張了。」沒想到西瓜竟然變期貨。

比起價格穩定,去年的西瓜好多了,我猜。雖然去年似乎不曾買過,但就喝了不少次西瓜汁的經驗,應該是這樣沒錯。

話說大半年前,大概九月多十月吧,在 msn 碰上布朗,他說和幾個朋友在籌組球隊,問我有沒有興趣。

「我沒空啦。」我說。
「打晚上的。」他回。「室內場地,有球衣、有裁判、有紀錄台,比照正式比賽。」
「跟誰打?」
「有個聯盟,會排賽程。」
「很貴吧。」
「看球隊人數,招到十個人的話,一個人一季大概一千多吧。」
「嗯……我找個時間去看你們打好了。」
「不用看,直接打了啦,這禮拜就來啦。」
「ㄚˊ~~~~~~~」
「打運動的,好玩就好。」

俗語說百善孝為先萬惡淫為首……ㄚˊ……沒關係啊,喔,管他的,反正一步錯步步錯,一去才發現只有我們這隊在打運動,人家都馬在打 NBA 總冠軍的。軍心散漫加上年紀大加上沒練球加上下了班三三兩兩來甚至沒時間熱身,本隊戰績果然一路開低走低。至於運動,切~~~~~~~

別說精力多到用不完的高中時代,就算已經開始頹廢放爛的大學,一場 40 分鐘來回跑個 30 分鐘也不是太難的事,哪知才三十出頭歲,人家 Michael Jordan 重返球場不但冠軍抱回家連外遇也搞了,我們跑個 5 分鐘就黑龜到不行。以前是爭著想換上場好好拼鬥一番,現在是爭著換下場想多喘幾口氣,結果場下的竟不給換,說還沒喘夠氣,叫說繼續跑,快!

屄……呃……嗶~~~~~嗶!

球賽結束。

嘿~~~~~嘿~~~~~嘿~~~~~嘿~~~~~

坐辦公室的時間太長,不知道多久汗水沒像水龍頭那樣滴了。球衣一扭,比甘蔗放進搾汁器的出水量還多。

「去喝東西吧?」不知誰開了口。
「好啊。」

一群人隨意挑了家果汁店坐下,隨便點了這個那個,隨興東扯西聊,談談工作、談談家庭、談談女朋友、談談剛才本來要進但是幹被毀掉的那一球,儘管身體疲累,心理卻無比輕鬆。

就這樣,每到禮拜三,我們從四面八方從科技業從媒體業從金融業從學校從家裡騎車來開車來轉捷運來搭計程車來,到球場一聚,也為打完球後的一敘。而且不知道從哪次開始,可能因為省事的關係,沒落坐就先叫西瓜汁,固定 30 塊一杯,沒零錢也沒關係,有零錢的先出,下次再給。大夥邊喝邊聊,聊完喝完差不多就得閃了,一聲拜拜,各自回到各自的教育界科技界媒體界金融界去抱小孩抱老婆抱女朋友或者抱老闆大腿。

某次,史東、老葉和我三人喝完以後,一起搭捷運回去。在車上聊了起來。

「你怎麼跑得出來?」我問剛生女兒的老葉。
「叫我老婆帶啊。」他說。
「這麼有氣魄!」
「唉~~~~一個禮拜來打這場球,是要付出代價的。」
「什麼代價?」
「今天回去要洗衣服、晾衣服,要弄到好晚才能睡。」
「還好嘛。」我說,「我沒出來打球也要洗衣服、晾衣服。」「還要洗碗拖地。」
「小孩衣服很多ㄝ。」
「喔喔,好加在我還沒結婚。」史東說。

三個穿球衣球褲、滿身汗的前中年男子,在捷運上打開話匣子,竟然滿口家事經,講著講著我們自己都笑了。更好玩的是,我還瞥見一旁座位上的兩個高中美眉,一同抿著嘴強自忍住笑容,肩並肩抖啊抖的。

【豬頭黑白切專賣雜食小吃,材料不拘、出菜隨意。即日起,凡前來吃喝的朋友,再送記憶小菜一盤。】

維護正義
很耗熱量和蛋白質啊

迪士尼太遠太貴
不如來玩夜市尼

一 10 分鐘
次 30 元

來坐喔!

你們要搞清楚:「沒有技術,就沒有藝術!」

這是大一大二時候,教我們錄影製作、電視製作、劇情片的老師甘豆豆說的。之所叫豆豆,據說源自他臉上的痘子,與農作物無關。

說來奇妙,畢業多年,照理應該記不得這位只教我們大概二學年左右的老師,沒想到在看完種稻米、賣花生的《無米樂》想起他。

先慢說《無米樂》內容,誠如凱洛提到,很多人已經寫了很棒的文章,我就不狗尾續貂了;二來寫得再好,也抵不過親自看一遍電影或 DVD,所以就把感受的事交給各位看官吧。這裡我想說的是,看到片尾工作人員字幕時,猛然想起甘豆豆那句話的來由。

 監製 馮賢賢
 製作協調 左珮華
 攝影 莊益增 / 張光宗 / 顏蘭權
 剪接 顏蘭權
 剪接助理 唐炘炘 / 許瓊儀
 配樂 鄭偉杰
 日語歌曲 黃崑濱
 蔣介石紀念歌 沈懷一
 胡琴演奏 莊舜卿
 顧 問 張照堂
 指導 關曉榮
 導演 顏蘭權 / 莊益增
 遠足影像製作社 2004
 公共電視 監製 2004

媒體報導最多的當然是二位導演,或者那位樂天知命、老哼著日本歌自娛的崑濱伯。我則另外留意到從前拍報導攝影頗負盛名的張照堂、關曉榮,以及官網上漏打而電影上有的陳明章。

陳明章的音樂不用多說,這部片的吉他就是由他操刀,在《戀戀風塵》那種淡薄幽遠的氣質裡,多添了點老農民認份中帶著嘆息的重量感。

張照堂 ,姑且不論他在民國八十八年得到第三屆國家文藝獎「美術類」榮譽,或者林懷民稱讚的:「有著最偉大的眼睛,仍然有感動的能力,是當代最敏感、最聰明的藝術家。」單說他在許多年前擔任電視節目《美不勝收》、《六十分鐘》、《映象之旅》等紀錄片的影像,就足以令人尊敬。那時候我才國小吧,最多國中,對《映象之旅》極有好感,雖然不懂什麼叫紀錄片,卻很清楚知道這節目好看的不得了。到現在,對若干畫面還有微薄記憶,至於取材 Mike Oldfield 音樂的片頭曲則熟悉到不行。幾年前,他得國家文藝獎沒多久,時報出版了《看.不見.張照堂》,我買了一本,前後花了些時間讀完,覺得收穫良多。

關曉榮,除了《人間雜誌》裡的攝影作品,印象最深刻的是《八尺門》(他在基隆八尺門從事阿美族都市漁業勞工之生活報告工作),以及《尊嚴與屈辱.國境邊陲.蘭嶼.1987》。特別是後者,依稀記得在學校圖書館借的,因為書本印刷品質不是太好又磨損,加上內容頗嚴肅,讀得有點吃力。他的影像與張照堂很不一樣,用很拙劣的形容:很黑、很沉、觀點下得很重。

陳明章。張照堂。關曉榮。

三個功力深厚的創作老手,一起參與探討本土農業紀錄片的製作,使得題材、觀點、影像、音樂……幾個環節串得更緊實,所呈現的結果,自然也就更動人了。我以為,這部片子好,二位導演固然居首功,三位協助的長輩也有一定的加分。

從小到大,無論看別人或看自己,總覺得這世上似乎好想法很多,但落於實際卻往往不是那麼回事,要歸咎「執行力」嘛,恐又太把問題單純化了,想想還是甘豆豆那句貼切。當還不熟練技術,作品時常與想法脫勾,心裡想的、腦袋要的,跟做出來的根本兩碼事,這時候只有從基礎開始堆積木,把技術漸漸練熟了,東西才有機會漸漸像個樣子。藝術是這樣、運動是這樣、工作也是這樣。不過,如果可以,我寧願把老師說的醒世名言換個正面一點的、不那麼嚴肅的角度:有技術,藝術就來了。

一部探討米農處境的紀錄片,可以做得政令宣導如塑膠製品,可以做得灑狗血如某些電視新聞自己號稱的深度報導,可以做得令人幹聲連連如 2100 全民開講,但幸好都沒有,很高興可以看見讓人哈哈大笑以後,淚水卻仍在眼眶裡打轉的好片子,一如卓別林喜劇。

更好的是,平日沒什麼人的小戲院,這回坐了八、九成滿,放眼望去,阿公阿媽佔的比例還不少。看來有技術,不但藝術來了,人也來了。

不知道該說詭異還好笑
或者,拿來當偵探小說一景也可以

「你覺得怎麼樣?」朋友 David 看過《摩托車日記》以後問我。
「如果影響我二十歲最大的電影是《碧海藍天》,那麼三十歲的就是這部。」我說。

提到的二十歲倒不是真的二十,指的是 twenties 的意思,實際算起來,約莫已經二十五、六歲了,那時我剛退伍沒多久,在前前公司擔任企劃專員,工作滿好玩,和同事相處也好,David 就是當時同組的同事,加上 B 哥,三人幾乎兄弟一樣成天混在一塊。

某天在報上看到西門町的電影院有個盧貝松影展,一時興起想去看一直聞名已久的《碧海藍天》,找了他們二人,結果 David 有事,就 B 哥和我兩個人去。沒想看了三個多小時的完整版《碧海藍天》回來,整個人出神似的,雖然工作、生活照樣進行,但我明白,有些東西正開始改變。

腦子裡面,不斷播放大海、藍天、白雲、潛水……的畫面,特別是潛水,我知道片尾潛入深海的寧靜感,如果要用言語解讀,我會認為那是某種沉靜而非自殺。令我出神的,或許是某種值得深深投入其中,無視外界的寧靜感吧,雖然我並不確切知道那是什麼,但好像現在並不在往那條路的方向上。只是好像,不確定。

回家拿起早在看到電影前幾年就買了的原聲帶,單聽第一首「The big blue overture」就回到電影裡的畫面,Gilbert Dall’Anese的薩克斯風吹得如海浪般粼粼蕩漾。一個人到海邊,脫了衣物準備下水前,所見所感受的,不就是那幅情景?想起當兵時候,一個人租了摩托車騎到名為「山水」的海邊游泳,人、天、海、風、雲全融合在一起,我是海,海是雲,雲是天,天是風……。所謂自由,到這裡也無所求了。

沒看電影前,最喜歡的是第四首「Rescue in a wreck」,percussion 打得緊湊,開大聲感受低頻如浪襲來的震撼,還有第二首簡短而豐富曲子「Deep blue dream」、第六首同樣由 Gilbert Dall’Anese 吹奏 sax 的「Huacracocha」。看過電影以後,對第一首「The big blue overture」的偏好度一下子多了一大截。

到了三十出頭,遇上的事情多了,成天在現實裡打滾,對許多感性的事物感覺鈍了,直到看了《摩托車日記》,才又重新開始打磨起來,好比肉販抓了磨刀工具,將刀子唰唰幾下,準備下刀那樣。

就某個角度來看,《碧海藍天》與《摩托車日記》呈現的都是某種專注的熱情,但呈現的方式不同,對進入 thirties 的前中年男子來說,《摩托車日記》那種勇往直前,就算不知道前面有什麼,也義無反顧地上路走去的精神,令人極度感動。遇上的事情多了,一方面令能力增強,另一方面也讓人懂得算計、懂得守著手邊掙來的那一點點,不想再去冒險。

電影不只劇本精神動人,影像、音樂也都紮紮實實的好,看完沒多久,隨即跑唱片行買一張。

有趣的是,除了剛買回來用音響掃過一遍,後來幾乎都在隨身聽或公司電腦上聽,對錄音品質沒有太大印象,直到兩三個禮拜前某個假日拖地的時候,用音響仔細聽了兩遍,覺得錄音不錯,曲子的整齊度也很夠:第一首「Apertura」吉他與弦樂組、拉丁樂器,大踏步地踩上旅程,和影片的精神直接連結;第三首「Chichina」仍舊是吉他領軍,這回改走抒情路線,彷彿踏上旅程以後,一邊是未知前途,一邊面對南美洲大山大水的感懷;第四首「Chipi chipi」、第十四首「Que rico el mambo」不多說,單聽音樂就知道是人聲雜沓、熱情四射的熱鬧舞會;第二十一首「De Usuahia a la quiaca」、第二十二首「Revolución caliente」、第二十三首「Al otro lado del Río」是我覺得全片最教人感動的地方,不只因為到最後仍精采依舊,更來自歷經千辛萬苦後那種滿懷收穫的氛圍,輕淡,卻深刻。最後一曲由 Jorge Drexler 唱的「Al otro lado del Río」格外有味,聽完後時常忍不住再 replay 一遍。

或許因為音樂的關係,上上禮拜挑了一天,將停放騎樓許久、灰塵滿座的機車擦了乾淨,再把汽油加滿,戴著隨身聽騎去上班。那天,陽光熾烈,對一個正要出發的旅人來說應該是個好兆頭。發動引擎的時候,我想。

※ 《摩托車日記》官方網站可以聽到原聲帶每一首曲子,請點選首頁右下角的「Traveling Music」即可。

※ 如果想知道更多關於《摩托車日記》的資訊,請到「活著沒事看電影」,很值得參考。

※ 《碧海藍天》找不到 DVD,敦南誠品也沒。後來問 Fnac 環亞店店員,據說是版權到期的關係。

相隔一兩年
沒想在相仿季節的另一地
意外連結曾經拍過的畫面
就當續集吧

關於命運這回事,咱們的老祖宗說得好:「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如果你等過公車,應該會有很深刻的體驗;或者,如果你也和美食豬頭三一樣,曾經為了「吃」差點賠了小命的話。

豬頭三小時候所住的眷村,小歸小,環境倒挺不錯:大平房、大院子,加上每家都種了些花花草草,雖比不上老殘筆下的「家家流水,戶戶垂楊」,但在那個民生並不富裕的年代,大概也算得上是中上水準的社區了。而在我們這幾戶人家的院子當中,就屬左伯伯家最具特色──既不走江南雅秀庭園路線,也非北方豪邁大院風格,純粹是……呃……這個……亞馬遜叢林野味,保證百分之百純自然,不摻一滴人工成分。

故事發生在某天幾個小朋友齊聚我們家看黑白電視,正當大夥盯著螢幕傻楞楞地發呆時,隔壁的楊姊姊突然跑來,大叫:「豬頭三,快去左杯杯家。他們家有一個蜂窩,有好多蜜蜂在飛喔。」

「真的嗎?」聽起來愈恐怖的事,往往愈吸引人。
「真的,快去看。」
「好,等我!」當下也顧不得卡通影片了,看熱鬧比較重要。

跑到左伯伯家門口一看,我的天啊,一個排球大的蜂窩掛在樹上,旁邊還繞著幾隻正在巡邏的蜜蜂,儘管外頭陽光閃耀,一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氣象,可現場沒人敢喘口大氣,深怕驚動了蜜蜂,大家到時全吃不了兜著走。

「怎麼辦?」和我同年的小左,緊張地快哭了。

「好恐怖喔。」
「會不會叮人啊?」
「這樣小左他們以後不是就不能出門了嗎?」
「要不要等左杯杯回來再說?」
「蜜蜂什麼時候跑來這裡的啊?」
「那會不會也飛去我們家做窩?」
「要不要打下來?」
「不行吧,被蜜蜂叮好像很痛耶。」
「嗯……搞不好會死喔。」

一群平均年齡不到十歲的小朋友,紛紛你一言我一語的,貢獻對於現狀的意見,以及平日從卡通和謠言學來的蜜蜂生態知識,好像每個人都是蜜蜂專家似的。

「裡面會不會有很多蜂蜜啊?」就在眾人莫衷一是的時候,我聽到站在右後方的阿燕這麼說,眼睛霎時為之一亮、精神頓時為之一振。

想到濃稠稠、甜滋滋的蜂蜜,我的耳朵就再也聽不見吵鬧的討論聲了,隨即掉入「攻打蜂窩兵棋推演」的幻想當中:

找棍子 → 打蜂窩 → 蜂窩掉落 → 蜜蜂飛走 → 大家嚇跑 → 撿起蜂窩 → 挖開蜂窩 → 我吃蜂蜜 → 我吃蜂蜜 → 我吃蜂蜜 → 我吃蜂蜜 → 我吃蜂蜜

喔喔……對不起,我真的太想吃蜂蜜了。

回到現實,我在院子的另一邊恰巧找到一根棍子,二話不說,抄起來就往蜂窩上招呼。

「喂~很危險耶。」女生的尖叫還沒收尾,棍子就卯下去了。

脆弱的蜂窩當然禁不起這樣打,兩三下就掉下來了,成群蜜蜂立刻嗡嗡地傾巢而出,也不管誰是兇手,反正見人就追、追到就叮,大家四散奔逃的速度,只能用「兵荒馬亂」來形容。

而我呢,還是滿腦子蜂蜜,眼睛也只有蜂窩(以及彷彿透視到裡面的蜂蜜),根本忘記要逃,等到意識過來,早就為時已晚,手上被叮了個大包,腫的跟棒球一樣大。

「嗚……」場景再度回到我家客廳,還是那台黑白電視,還是一群小朋友,唯一不同的是我手上多了個大包。

「好啦,別哭了,誰叫你要去打蜂窩!」老姊邊幫我擦萬金油,邊安撫我的情緒。

「我要吃蜂蜜嘛,嗚……」

「吃吃吃,你不知道蜜蜂會叮人啊!」老姊說得很對。不過說真的,我只知道要吃蜂蜜,誰管他叮不叮人。

該被叮也叮了、該被罵也罵了,半個小時過去,在卡通的陪伴下,漸漸地我又恢復了好漢一條,情緒也比剛剛穩定許多。

「姊,妳知不知道那個蜂窩跑去哪裡了?」沒辦法,我還是無法忘記蜂蜜的誘惑。

「嗯……」

「快說啦。」嘻嘻,我猜搞不好被老姊暗砍起來,要給我個驚喜也說不定。

「噢……」

「快說咩。」我實在等不及要吃了。

「你被蜜蜂叮了以後,楊姊姊和阿燕她們回去撿走了。」

「啊!」聽到這裡,一陣錐心刺骨痛湧上心頭,我看了看臃腫的拇指,想到失去的蜂蜜,忍不住又放聲大哭了起來。

【GUIDE TO EAT】
1. 想吃蜂蜜可以請爸媽買,不用拿命去換。
2. 由此實驗可知,蜂窩掉落後,蜜蜂並不會飛「走」,是會飛「來」才對。
3. 自古蜂蜜即為珍品,有詩為證:「揮棍日當午,汗滴樹上土;誰知瓶中飧,滴滴皆叮苦。」

※ 03 年初跟同事去卓蘭一帶,在苗圃拍到的,當時蜜蜂飛進畫面,真令我感到高興,當場追著牠按了好幾張,情境跟當年牠的同類追著我跑,不可同日而語啊。

美國和阿富汗終於槓上了,一時之間,全球什麼話題都圍繞著這場戰爭,甚至連報紙的美食版也來湊熱鬧,順帶介紹大家不是很清楚的回教食物。看著看著,美食豬頭三彷彿遁入南柯一夢,也想起了一個和美國、和打仗有關係的美食。

國小時候,正值我中華民國與美帝鬧情緒之際,進聯合國眼看無望,跟老美的邦交也掛了,於是乎,政府搞了個「自強基金」,下自販夫走卒上至蔣家大小,大夥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說是要造飛機弄大砲,自己鞏固自己的國防。

身為一個小學生,我哪管那麼多,只知道一件事,就是──要交錢。

在老師慷慨激昂說完一連串主旨內容與執行細節之後,我回家立刻向老媽報告:「媽,學校說要交錢。」

「交錢?上次不是才交過營養午餐的錢了?」老媽瞪了我一眼,猜想上次的錢,八成是被我虧空了。

「不是營養午餐啦。是……老師說要交自強愛國基金,講說要……」

「好啦好啦,要多少?」老媽可能已經在新聞上看過,證實我沒說謊。

「老師說……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政府也真是的,話也不講清楚,像這樣,我哪知道要多少。

「100 塊應該夠了吧?」

「哦。」

第二天,我滿心歡喜…呃…悲憤地帶著百元大鈔到學校,沒想到我美食豬頭三竟然也能為國家效力,真是等不及要去找老師交錢。

由於家住得離學校很近,那天又特別早到,連早自習都還沒開始,我隱約覺得口袋裡的鈔票在咬我,在教室怎麼坐也坐不住,乾脆到外面走走。

好巧不巧,走沒多久,看見圍牆外面那家垂涎已久的水煎包店的人不多,剛好,肚子也十分配合地餓起來,眼看四下無人,馬上一眨眼就翻過大圍牆跳過大水溝閃過大公車穿過大馬路,一副武俠好手身臨客棧的飄逸樣。

「老闆,來二斤牛肉、一壺白乾。」哈哈,連續劇都是這樣演的,有沒有?我愈想愈開心,把牛肉換成水煎包、白乾換成豆漿,豪氣干雲地買了一大袋,加上回到學校隨手又買了些瑞士糖、醃李子,總共花了 40 塊。以現在的眼光來看當然不多,可當年的幣值,比 2001 年的今天要值錢好幾倍,別忘了,那年代抽一次綠豆糕只要五角!

早自習過後,也就是水煎包差不多全進了我的肥肚子的時候,老師宣佈可以交自強基金了,全班同學無不立刻衝上前去排隊,爭先恐後地為我國國防盡一份心力。

「XXX,100 塊,收據寫爸爸(媽媽)的名字嗎?」
「YYY,200 塊,收據寫爸爸(媽媽)的名字嗎?」
「ZZZ,500 塊,收據寫爸爸(媽媽)的名字嗎?」

我雖然沒去排隊,耳朵卻豎得老高,一方面聽同學捐了多少,一方面搞清楚「行政流程」究竟是怎麼回事,看看有沒有能閃過虧空老媽錢的縫隙。

直到放學,我當然還是沒交。走在路上,邊回味早上美味的水煎包,心想要是能再多幾次斷交就好了,一邊當然還是要演練和老媽的應對。

「錢交了沒?」才進家門,老媽隨口問了一句。

「老師今天忘了,明天再交。」

「哦。」看來第一天是平安度過了。

第二天,老師仍在早自習後收錢,我想還是快交掉好了,以免夜長夢多(這是從連續劇的壞人那裡學來的成語),不小心被吃光就完蛋囉。趕快去排隊。

「豬頭三,60 塊,收據寫爸爸(媽媽)的名字嗎?」老師的問句結構沒變,但抬頭有點……「那個」的看了我一下,接著又低頭繼續寫收據。霎時,我突然覺得時間在眼前凍結,隨即瞄了瞄老師的記錄,乖乖,除了極少數捐 50 的之外,大家都是 100 起跳,那我沒事搞個 60,擺明了就很奇怪。

難不成老師發現了我昨天嘴上的油漬以及今天的奇怪捐錢數目,早已識破了卻又必須顧到大局(這筆錢必須立刻往上報,無暇去管一個好吃小學生拿去買夢寐已久的水煎包這類小事)與自己名聲(難道自己平日教學生禮義廉恥竟然一點效果都沒有,這樣甚至有可能進一步引起到底是家庭教育失敗還是學校教育疏忽的爭辯),所以隱忍不發?

無數個念頭在老師寫收據時流轉,等得我竟然開始緊張起來。

「來,好了。」

「謝謝老師。」雙手恭敬接過收據,內心煎熬算是過去了大半,剩下的,就是老媽那關了。

回到家,我當作啥也沒發生,照樣放下書包準備寫功課,不主動、不逃避、不慌張地如常行事。剛好,那天老媽也忙,所以也沒問起。

日子一天二天三天過去,事情就這麼淡化了,唯一留下的只有水煎包塗滿辣椒醬的過癮香味與口感,以及少許殘存的罪惡感。啊,你問我那張寫著茲收到自強基金捐款新台幣 60 元整的粉紅色收據到哪裡去了,哦,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GUIDE TO EAT】
1. 我花錢去買水煎包,水煎包老闆再捐錢給國家,其實也一樣啦。
2. 關於努力才有所得的道理,古人曾描述過:「不經一番翻牆苦,焉得煎包撲鼻香」
3. 如果 IDF 戰機、天弓飛彈因為經費不夠而有瑕疵,我願意請研發人員吃水煎包賠罪。

※ 用這張 02 年在台北市拍的照片,表現水煎包事件那個捐「自強基金」的年代氛圍,應該還算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