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結束工作前要休假一事早已呈報大主管,但因任務在身,我到出發當天還在展場協助銷售、現場監督,一直工作到下午才坐計程車趕回家,簡單收拾收拾,傍晚前往機場,搭晚上飛機飛雪梨。

「你幹嘛最後一天了還排班?」不少同事問我。
「沒有啦,把事情做完再走。」

班表是我排的,可以跳開最後一天沒錯,但我們人力吃緊,如果我跳開,就代表多一個同事要來站假日班,覺得很過意不去,而且再怎麼說,這個事業部的第一張訂單是從我手上做進來的,由一個不被看好的專案變成一家小有獲利的公司,我想在在職日的最後一天,為它、為夥伴、也為我自己再盡點心力,畫下個無愧的句點。

「等從澳洲回來,就要重回總公司了。」進公司三年多來,接過 A 產品線結束營業的收尾,接過 B 產品線的擴張大案,接過 C 產品線的創辦,如今又將回到 B 產品線,執行節奏更快、目標更巨大的新任務。當同事問起心情如何,我總笑稱這叫「有島耕作的際遇,卻沒島耕作的艷遇。」

胡思亂想半天,飛機就抵達了雪梨機場,通關以後,與阿正和他老闆兼合夥人 Frank 碰頭,將他託我帶的一些東西交給他,然後開車載我們到飯店。

「要不要一起吃飯?」我說。
「我們還有事,要先走。」他說。「禮拜三我有空,再看去哪裡好了。」
「不要特地請假,晚上出來吃個飯就好。」不是客氣,我明白為自己事業打拼的忙碌程度。
「我跟老闆說過了,沒關係。」
「真的不要麻煩。」
「不會啦。」「不用擔心。」

第三天,依照前晚和他聯絡得到的指示,和 May 先搭火車到一個叫 Paramatta 的地方會合。

「抱歉,來晚了。」我們等了一下,才看到 Frank 開車載他來。
「沒關係。」
「好,走吧,去前面那邊坐船。」

搭船的地方,與其說內河港口,不如說渡船頭更接近,規模小,河水也不大清澈。

「你們在地圖可以看到,這裡就是起頭,河道很窄,等下開出去以後,就會慢慢變寬,最後和雪梨歌劇院那邊的出海口交界。」

雪梨歌劇院一帶,我們第一天就去了,周邊景色沒話講,怎麼看也跟這鳥河道連不太起來。

「我們剛才又談成一筆生意囉。」船開了過一會,他在甲板上跟我說。
「哇,恭喜恭喜。」
「所以耽誤了一下,不好意思。」
「沒關係,生意做成比較重要。要不然我會良心不安,哈哈哈~~~~~~」

這河道挺長,船愈開果然愈見開闊起來,岸邊也從原來鳥不生蛋的土樣子,慢慢出現門口就是碼頭與遊艇的大房子。

「那些通常是有錢人住的。」他指著。
「嗯,看得出來。」

一路上,我們東聊西扯,談當兵的趣事,談他這兩三年的生活,談我這兩三年的失業與就業……,好像從前住深坑時,偶爾去他家串門子的情境,只是地點改換到雪梨的遊船上。

船繼續開,逐漸進到雪梨港,整段近一小時的行程,彷彿從偏僻小村步向世界大城,視野由窄而寬、景色由簡樸而華麗,充滿如同漸層般變化的樂趣,和我們參照書上,單逛雪梨港、達令港的觀光路線很不同。

「通常不會有人走這條線。」
「ㄟˋ,你假日就來帶特殊的旅遊團,接點阿魯。」
「不要。」
「多賺一點啊,以你的規劃能力和詳細的講解,一定滿到接不完。」
「幹嘛把自己搞那麼累,假日就是要休息啊。」
「ㄚˊ?」

想起剛才在船上,阿正聊起因為喜歡澳洲的氣候和悠閒的生活步調,留學過後就興起了移民的念頭,然後參加考試、資格審核,逐步取得居留權。我想,在奉行愛拼才會贏的台灣待久了,一時可能轉不過來,但後來在步調慢的澳洲待了幾天,不難理解他的想法,覺得生活步調自然點,對健康好多了,否則成天快快快拼拼拼,不過是同學小胖說的「賺醫藥費」而已。

「中午去 Fish Market 吃飯。」阿正說。
「好啊。」我的預算終於有地方花了。

旅遊書上介紹、當地人也喜歡的 Fish Market,選擇果然頗多,而且價錢在物價令人高血壓(據同事指稱,和英國差不多)的雪梨來說,尚稱物美價廉。

「有沒有什麼好吃的?」我問。
「我來都吃海鮮麵,蠻大碗的,料多又便宜。」
「還有沒有想吃別的?」「我們可以點龍蝦來吃吃。」
「太多了,吃不下。」「看要不要點份薯條、花枝圈來分?」
「好啊,ㄟ……那螃蟹怎麼樣?小隻的就好。」
「看你們,你們要吃就點。」
「ㄚˊ?」

我幾乎擺明了要請,他老兄還是只取一瓢飲,仍然海鮮麵一碗;我和 May 兩人則合吃一碗海鮮麵(真的蠻大碗),三個人再分了又多又大的薯條、花枝圈,外加一人一罐汽水就飽了。最嘔的是,他堅持要盡地主之誼,被他給搶先付賬,我只落得投販賣機請喝汽水,原本預計的海鮮大餐報恩計劃,因錯估老外碗公大小以及未能洞悉敵人心理且付錢動作太慢,失敗。

「下午去 Watsons Bay 好了。」吃完飯,他說。
「那裡有很多屈臣氏嗎?」
「不好笑。」May 也覺得冷。
「哈哈哈~~~~~~~~」阿正笑得比我們還大聲。

天氣很晴朗,中午吃飯很熱,搭船出海倒非常棒。飯後,我們先折回雪梨港碼頭總站,再搭船去 Watsons Bay 的南角。從雪梨港去 Watsons Bay 的風景和由 Paramatta 進雪梨港又不同,有點像是從鬧烘烘的市區,散步走進高級住宅區的感覺,加上我們還買了 Gelatissimo 冰淇淋(澳洲當地的冰淇淋連鎖店,味道遠遠超過我至今吃過的任何一個牌子),又有海風吹來,好不快意。

Watsons Bay 風景非常雅致,據阿正說是正港好野人聚集地,據我看,家家戶戶不僅出門就是碼頭遊艇,車庫都是進口車,配兩台賓士 500 的也不甚稀奇,較之早上看到河岸邊的不知又超出多少倍。南角視野極好,好在極目所及藍天碧海白風帆紅燈塔褐岩壁一應俱全,好在遠遠望去隱約能瞄見赤裸洋人天體營男男女女躺沙灘大肚小肚曬人乾,誠為有錢沒錢散步偷窺最佳地點。

看膩……呃……玩累了,也將近傍晚了,阿正提議去 Newtown 吃泰國菜。

「為什麼要去 Newtown,那裡的泰國菜特別好吃嗎?」
「那裡的越南餐廳、泰國餐廳很多,口味不錯,價錢也還算公道。」
「喔,好啊。」

我這位同僚兼同連弟兄兼同事兼鄰居兼朋友,怎麼滿腦子都在比 C/P 值,到哪裡都要東西不錯價格公道,難道不能東西超讚價錢很貴嗎?否則,我的報恩計劃怎麼實踐?

「你們要吃哪一家?」

坐火車到市容應該叫 Oldtown 的 Newtown,已經大概晚上七點多了,一眼看去幾乎全是賣越南菜、泰國菜的,真是小小開了點眼界,沒想在南半球番邦,有這樣「聚集經濟」的東南亞料理區。

「澳洲人有點雅痞,喜歡乾淨、不油、擺盤漂亮、顏色豐富的食物。」他解說。
「原來如此。」
「特別是泰國菜,很合他們的胃口。」「中國菜對他們來說太油了。」

「書上有沒有講到這裡?」他又問。
「當然沒有。」我說,「你來吃過哪一家?」
「我來過一次,那邊有一家我上次來吃的,」他指了指前面,「還可以,去看看好不好?」
「好啊。」我說。

「吃哪一家?當然是貴的那一家。」我其實這麼想,但礙於 May 可能會說你錢太多不如給我買保養品而沒說出口。

(待續)

平常在台灣,吃飯的選擇多,麵飯包子餃子鍋貼,加上各國菜餚選擇,如果不是特別甲意,一個月裡頭要吃到粿仔條的機率還真是屈指可數。說也奇妙,結算今年上半年單周吃粿仔條最頻繁時段,是二月底度假的時候,地點在澳洲。因為阿正的關係。

阿正是我當兵時在神秘單位的同僚,後來由於業務需要,我調單位後,又和他與敗家書生王布朗、肌肉男阿昇等人有同連弟兄的關係。說來我和布朗、阿昇比較玩得來,打球、喝酒、吃宵夜……都在一塊兒,和性格較安靜沉穩的阿正,大約只能算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只是沒想到退伍以後,介紹我上台北工作的竟是他。

「有工作嗎?」某次偶然聯絡,他隨口問起。
「沒有。」
「有沒有什麼打算?」
「沒有。」
「想做哪一類的?」
「都可以,能賺錢就好。」
「要不要到台北來看看?」
「可以啊,有機會嗎?」
「我在一家小的設計工作室,環境還不錯,或許你可以來自我推薦一下。」
「我只會拍照ㄝ。」
「試試看囉。」「我可以幫你跟我們老闆說。」
「好,謝謝。」

1997 年,剛退伍,我只會拍照,憑著一兩本作品集,糊裡糊塗進了一家設計工作室。本來以為有機會靠攝影賺錢的,沒料到真的有機會拍照的案子少到一根中指就數完了,倒兼著做了些文案、翻譯的工作,學點社會經驗,賺點剛好打平台北桃園通勤車費與三餐外食的微薄薪水。

實在撐不住,我只得離開設計工作室,轉換跑道到另一家公司去,一方面謀求好一點的薪水,一方面也決定暫時不以攝影為業,從零開始改做行銷企劃;他之後也換到一家極具規模的科技公司,放下做得熟練的平面設計,嘗試起工業設計,重新適應產業特質、重新學軟體、重新累積 know-how。

當時,我搬離桃園老家,確定要在台北發展,想找房子住下來。

「要不要到深坑、木柵一帶看看?」某次偶然聯絡,他隨口問起。
「深坑?」我說。
「這邊環境不錯啊,沒有那麼遠啦。」

1998 年,在他的引介下,我看了深坑、木柵一帶幾間房子,都沒有合意的,最後在百無聊賴的情況下亂繞,一個人晚上騎車隨便看,意外發現一間很不錯的,租下以後聯絡他,竟然距離他住的地方不過幾十公尺,實在巧合,我們變成鄰居了──很少聯絡,但知道彼此發展還不錯。

在深坑一住兩年,如果不是因為結婚,我還會繼續住下去。大約自那之後吧,我們各自過著各自的生活,極少極少聯絡,不過一如以往,我知道他在部門裡表現得非常優秀,而我,歷經若干動盪,慢慢開始在新公司裡做出了些微成績。

「珍重再見。」

2001 年吧,忘了是不是這樣的主旨,總之幾年前的某天開啟 e-mail,看到這樣一封信,阿正只聯絡了一些朋友和同事,告知即將赴澳洲留學。

「……很多人都以為我很勇敢,所以敢作這樣的決定,事實上不是,我只是每天給自己存一點勇氣,一天存一點,等存夠了,就去實現夢想。……」

字句可能不完全一樣,但我對這段內容反覆讀了不知多少次,是啊,相對於終日埋怨或只會滿嘴羨慕這羨慕那的上班族,阿正「每天存一點勇氣」的做法,又創意又實際,而那樣的文筆,出自一位很少看書、工作向來專注圖像思考的設計人員之手,轉行做企劃的我,不只感動,也佩服。

「我是阿正,好久不見了。二年過了,我的 college 的課程也完成了,很幸運的,我以 Distinction(優秀)的總成績畢業,這對我一個海外的留學生來說,是種莫大的鼓勵與驕傲。……目前我還在澳洲……………….死撐著,哈哈哈……………..不過也讓我撐入了雪梨科技大學的研究所,下週將開始我另一個課程—interactive multimedia。幸運的話一年半就會取得我的碩士學位。……」

2003 年二月,我收到他的來信,又是一陣驚訝、感動、佩服,這回再多加了祝福。那時候,我剛升任新單位主管,從基層執行者,一跨要負責事業體的大半營收,職涯進入一個全新領域。

2005 年二月,歷經兩年周折於老闆們與集團政治間的諸多操練,我決定重新調整步伐,先結束工作,打算和 May 去度假並提早慶祝結婚五週年,透過網路聯絡上阿正,告訴他我們想去一趟澳洲。

「我已經取得居留權,算是半個澳洲人了。」
「真的?」
「嗯。」

我在 msn 這頭高興得快跳起來了,這小子一路從辦留學、重新讀 college(他在台灣有大學學位)、上研究所、打工、辦移民……,一點點一點點地做,將夢想拼圖一小塊一小塊放上板子,幾年過去,回頭一看,已然拼出大半領土。

「我和朋友合作開公司,做設計。」
「那你不是合夥人了?」
「是啊。」「不過現在才剛開始,上個月才領第一次薪水。」
「WOW~~~~~」
「才合台幣 2000 塊,哈哈哈~~~~~~~」
「萬事起頭難,還好啦。」不是安慰,是出於白了頭髮的親身體驗。

朋友,那時候我沒說的是,早已備好充足預算,說什麼也要請你,吃多少頓吃多少錢都沒問題,謝謝你當初幫我介紹工作、幫我找房子、以及用實際行動證明,夢想其實並沒想像中那樣遙遠。我不知道我們未來會不會走向富裕,但至少富足。

(待續)

沒能騎騎環法賽
假日跑跑河濱公園也不壞

心安氣爽
家家都有好風水

(怎麼感覺像房地產廣告……)

好像從沒完整看過
一遍也沒有
印象老是朦朦朧朧的

照片是正的沒錯。

Yo Yo Who,是第二代溜溜球嗎?還是幼幼台的新節目?

雖然按照老美的語法,應該解釋成「哪個 Yo Yo 啊?」不過這個 Yo Yo 的演出或有幾分溜溜球的綜藝感,也有點幼幼台的……嗯……親和、親和。

Yo Yo 者,馬友友也,擅長與其他藝術家一起激發靈感,音樂很具親切性格,一時之間頗有幾分古典界的彌賽亞形象──能讓多少人愛上古典樂再說,重點是唱片、DVD 要能多賣點。

我對他不像以前有個女同事那樣,可能真的喜歡音樂但肯定更喜歡他的人多很多。經過青春期買了一堆不知道歌在唱什麼可是人長得真漂亮的錄音帶以後,釐出一個愚蠢中不失真理的法則:喜歡長相,就讓眼睛決定零用錢的流向,去買照片買海報或看電視、電影都行;要買 CD(錄音帶)還是尊重耳朵下決定,以免邊摀住耳朵邊拿著封面照片搥心肝。

當然,俗語說男人容易得痔……呃……代誌不像憨人想得那麼簡單,光是聽覺的判斷,也分不同時期也分三六九等,好比小時候有小美冰淇淋就認為那叫美味的盡頭了,哪知後面還有雙葉還有杜老爺還有義美還有明治還有哈跟大使還有莫凡彼還有醉爾斯還有班與傑利還有超市根本沒賣只在小店手工限量生產的 xxx 私房冰淇淋,此時以為好的,未必代表永遠都好,更何況這世界還有騙死人不償命的側標,還有九折不嫌貴一折不嫌少的促銷折扣、有電視狂打的 MTV、有媒體特別專訪、還有杜撰得跟真的一樣的幕後感人小故事,於是乎,事情變得複雜了。當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不妨就買了再說吧,記得挑折扣好的,錯了至少不太痛。

買馬友友的《巴哈靈感》約莫就來自這樣的決策。

記得大二參與戲劇公演,我是音效組的組員,跟著同學提姆準備要用的音樂、音效,第一次接觸到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覺得太了不起了,一把大提琴可以變出這麼豐富的表情,當下對巴大叔留下深刻印象。

公演完,本來要趁拍賣的時候標下那一套兩張、某不知名長毛老外演奏的 CD,可是沒想到價錢比想像的貴,就沒買了。一錯失過了好多年,到大概出社會工作的某一天在唱片行看到馬友友的 CD 鋪貨鋪得一狗票多,回想前不久電視好像有短片介紹、雜誌上有報導,人又那麼有名(華裔ㄝ),品質應該不錯吧。

結果,最後把我一腳踢到櫃檯的,是封面那張特價標籤,兩張 CD 只賣一張價錢,厚厚一盒感覺划算極了。回去打開一聽,還不賴,儘管聽不出個所以然,不確定他有沒有比以前那個長毛老外厲害,但大學時候聽到的動人旋律就是這個沒錯。

聽完了,興頭過了,收起來了,一放又是若干年。

後來,某次和同事店長聊起聽到《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幕後感人小故事,他隨即推薦了 Janos Starker 的版本,客氣地說:「不妨聽聽看。」

Janus 我是認識啦,新聞台的台長嘛,Starker……是不是做設計那個?好吧,管他的,名字先抄起來,欲知音樂如何,到唱片行再下回分曉。

好不容易找到,日本進口的,有中日文雙側標,外頭還弄個「RCA RED SEAL」、「BEST 100」標示,好不嚇人,再看價格貼紙,才中價版,切~~~~裝神弄鬼,早說嘛,順手又買了一張同系列別的片子,結帳不過大概六百多塊。

看起來很嚇人的片子聽起來如何?這麼說吧,我只能說肯德基的廣告太晚出來了,換作當時,我一定在地上打滾,大叫這不是無伴奏、這不是無伴奏。

才聽沒幾分鐘,我立刻覺得怪,立刻停下來改播馬友友,隨便比,連毫無古典素養、能把巴哈洋名硬給認成巴大叔的我,青菜聽也知道兩者功力天差地遠。打個比方,就像 Cefiro 和雙 B 的差別,Cefiro 新車坐起來真的很舒服很寬敞,如果你買的是 3500 cc 的,油門給他狠狠大腳 kick down,動力表現好歹有個水準,然而,假設你願意多加個 150~200 萬換台 Benz 或 BMW,就會明白這世界上不是有個鐵殼裝上四個輪胎能跑的都能叫車──沒有看不起誰或者刻意忽略成本支出的意思,這麼比喻只是要表達,所謂「還可以」跟「真的好」中間還有段比台灣海峽還寬的距離。

Janos Starker 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一放出來就知道那聲音絕非池中物,照理說應該在光譜兩端的厚實與輕盈、靜謐與熱情、沉潛與激昂、悠揚與勁道、憂鬱與飛揚……全融合在一弓一弓牽帶出的樂音裡,說得誇張點,那裡面的「小宇宙」遠遠超過一般演奏家的黃金聖衣水平,直接與天神列為同一等級了,不用費力打鬥滿身汗水,他老人家只消左手一撥右手一拉,就足以完全控制對手心神。

拿最常被拿來當廣告配樂的第一號序曲來說,光是起頭近在眼前忽地幽遠而去的立體感就很有意思,配上「行於所當行」行進速度,一路走到二分多鐘的激昂處,情緒一段又一段攀升、力度一分又一分加強,最後收在「止於所不可不止」處,每一秒都充滿雍容大度風範。整張的整齊度就不用多說了,愛弄一堆亂七八糟評鑑的日本人,在內頁還煞有介事夾了一張 RCA 古典百大榜單,本輯列名第 5,我看不懂日文,不知道是按評鑑順位,或只是按首字排序而已,總之,我聽得跟 RCA 那隻狗一樣,頭歪一邊倒是有的,不小心口水還會滴下來。

CD 下標標示的錄音時間是 1992 年,用西曆算,1924 年出生於布達佩斯的老先生當時也 68 歲了,要說音樂裡灌注了一甲子功力絕對不為過。我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聽到他拉《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震撼,那甚至略略超出我以區區不到三萬塊組出現在這套音響的歡欣,甚至略略超出大學時候第一次聽到巴哈這幾首曲子的驚奇,甚至略略超出第一次開人家老賓士車的興奮。

聽音樂,要說滿足,一張中價版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也別無所求了,至於那個那個誰,收著也好,哪天想起來,拿來比對一番,又添幾分樂趣。

※ 幾年前在雜誌上看到,古典樂界似乎有個小小的正名運動,有人主張要遵照教育部還哪個部的統一譯名,該將 J.S. Bach 翻為「巴赫」而非巴哈,最後不知為何,一般看到的 CD 仍寫巴哈的多。猜想巴赫固然忠於德文發音,但稍嫌嚴肅了點,聽這位超級天才的音樂,應該是件快樂的事,我以為還是不標準的那個好多了,哈。

※ 這篇沒有批評馬友友的意思(我算老幾啊),事實上,我還買過他別的片子,就一個初接觸古典的人來說,他的音樂確實很有親和力,有其一定價值。

 

前些時日先後買了兩張陳明章的片子,都是他從前為電影做的配樂:一張台灣導演侯孝賢《戀戀風塵》、一張日本導演是枝裕和《幻之光》,儘管故事不一樣,製作方向也不大相同,卻不約而同讓我聯想到一支多年前看過的豆腐廣告。

詳細內容記不大清楚,約略是這樣的:

相較於電視上盡力推銷產品多好吃多好吃的食品廣告,那支忘了是中華豆腐還哪家豆腐的作品,選擇以日式老平房為場景,外面是綠意盎然的竹林(或樹林?),涼風徐徐吹進室內,風鈴叮啊叮的,看得人神清氣爽,然後適時進一句年輕女生的畫外音:「今天,我們家吃豆腐。」

沒有說用什麼了不起的黃豆。
沒有說接引哪裡的深山名泉。
沒有說要澆醬油還是拌皮蛋。
沒有說熱量只有幾卡能減肥。
沒有說剪下盒蓋包裝來抽獎。

沒有。就一個視覺綠色的、感覺無所事事的某個時段,惦記著等下(午餐?晚餐?)有要吃豆腐這回事而已。

陳明章這兩張配樂,也像豆腐也像竹林也像深山某處的泉水,總之聲音是清冽的、情感帶點傷懷,靜靜地回憶過往,或者等待未知的下一步的感覺。

用什麼樂器不重要。
誰彈的誰唱的不重要。
曲子多長多短不重要。
旋律有沒有記憶點不重要。

聽著聽著,夏天似乎沒那麼熱了,事情也不用急著做了,我還不知道晚餐要不要吃豆腐,但至少不必趕幾點一定要出門。

貓咪才剛睡醒去吃了幾口飼料,轉眼又倒下去睡了,還好今天擦了地,地上應該稍微涼快點。

根據概略測量
小橢圓最寬處約 4.5 公分

    

看 NBA 絕對是一種視覺藝術享受,或者遠不只如此,娛樂,也勵志。

好久沒看到像今年這樣,能讓人好笑又感動的總冠軍賽了。好笑的是動作完全不可預測、怪異如周伯通左右互搏的阿根廷籍球員 Manu Ginobili;感動的是沉穩堅定、鬥志始終強悍,打到最後一秒鐘死也不放棄的 Chauncey Billups。

早在 Manu Ginobili 進 NBA 前,他待的阿根廷國家代表隊就已經出名到不行。2002 年世界男子籃球錦標賽,阿根廷打敗由 NBA 球員組成的美國隊時,我還以為不是美國隊前一天集體烙賽,就是阿根廷球員手擦過南美草原狗屎才上場,否則一個跳探戈的、應該去踢足球的國家,怎麼可能打贏 NBA?雖然我們都知道那年的夢幻隊陣容,常被取笑為夢遺隊,但不管怎麼說,好歹是人家美帝的明星球員如 Michael Finley、Andre Miller、Jermaine O’Neal、Shawn Marion、Paul Pierce 之流,年薪加一加隨便也買你幾打直昇機來玩玩。

後來看了電視錄影轉播,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老美球員跑起步來絲毫沒有烙過賽的萎靡,阿根廷球員手也挺乾淨的,唯一的差別在於,那群我認得的 NBA 球員是一個釘一個的一人好漢打法,而另一群不認得的那群人,是五個人快速流動且默契十足的打法,場上雖是五個對五個,實際上卻常常五個打一個,加上籃子準,贏得其實很理所當然。探戈踹倒嘻哈一役,宣告 NBA 不敗神話破滅,幾天後,南斯拉夫再以吃錯藥的團隊合作再踢了嘻哈一屁股,接著再打敗那個打敗美國的阿根廷。

2002 年世籃賽,南斯拉夫第一,阿根廷第二,美國……咦?喔,第六。

二年後 2004 雅典奧運,老美挖糞補牆……呃……發憤圖強,派出魁男塾秘藏高手如 Tim Duncan、Allen Iverson、Stephan Marbury、Lebron James、Amare Stoudemire 等實力派一哥陣容,終於很爭氣地進步到第三名。夢幻依然空遺恨──還是夢遺。

有句 3P 界名言說:「不是你不好,實在是人家太強。」該年在奧運發源地打敗天下群雄剪下冠軍籃網的,正是那一群跳探戈的、應該去踢足球的阿根廷。自此,名列大會得分第五高、阿根廷的靈魂球員 Manu Ginobili 一腳踏進 NBA。

台幹剛進大陸的時候,就有人說:「一流的人才,到哪裡都是一流;二流的人才,到大陸只會變成三流。」市場愈競爭,愈能顯現一個人的真本事,Ginobili 自然是屬於前面那一種。姑且不說平常得分如何如何、傳導犀利如何如何,單看這次總冠軍賽,他總能在要投籃時妙傳、要妙傳時切入、要切入時又妙傳、又妙傳時臨時改上籃、改上籃時再改灌籃……弄得以凶惡防守聞名的活塞隊疲於奔命,不知道這個慣用左手但偶爾又天外飛來右手的傢伙到底想幹嘛。好吧,換我進攻,只見他能抄能擠能封能拐能假跌倒也可以真硬幹,又不得不佩服防守的好本領。難怪今年總冠軍賽 MVP 頒給 Tim Duncan 之際,現場有球迷抱以噓聲,認為如果沒有 Ginobili,馬刺能不能拿冠軍還很難講。

上了 NBA 官網,找到上面那張很能代表典型「Ginobili 式」的進攻,聰明、奇異、管用。(防守他的左邊那個 24 號叫 Antonio McDyess,206 公分,右邊看不清楚樣子那個叫 Rasheed Wallace,211 公分,以前還幹過跳高選手,爆發力不用多廢話。至於 Ginobili,「只有」198 公分。)

去年總冠軍賽 MVP Chauncey Billups 也很厲害,不過不是東邊抄一個西邊灌一個那種周伯通路線,同樣用武俠小說人物來比喻,他比較接近蕭峰那一派,從控球(活塞隊當家控衛)、防守(本季全聯盟防守第二隊)、投籃(本季罰球命中率 89.8%,全聯盟第五;三分球命中率 42.6%,全聯盟第八)……各方面來看,不只穩健且都很有「classic」風格,紮實不花俏,你知道對手瘋狂包抄的時候要交給他控,時間不夠了要交給他投,或者隊形亂了要交給他重新組織,反正天塌下來有他頂著──儘管「才」191 公分,其驚人的球技、穩定度與意志力令人不敢忽視。

在緊張的冠軍戰裡,多數球員大多處於亢奮狀態,Billups 則像在平常例行賽一樣,帶著帶著切到罰球線左近,自己跳一個,空心,等下接到隊友傳來,三分線外膝蓋微彎蹲一下下,穩穩出手唰又一個。在電視機這頭看來,他很專心地為自己打一場好球,旁邊的球員都只是「其他人」。

「我希望有一天能在沒有觀眾的體育館裡,打一場冠軍賽。」忘了以前在哪本籃球雜誌讀過,身高 205 公分、NBA 傳奇後衛 Magic Johnson 這麼說。查 Billups 的資料時,恰巧看到他自稱最欣賞的球員就是 Magic。

不幸的是,Billups 今年沒能像 Magic 那樣輝煌戴上亮晶晶的冠軍戒指,第七戰最後,輸在馬刺主場。很抱歉,冠軍只有一個。

“It was tough. I got out of rhythm,” he said. “The whistle was blowing so much, it didn’t allow any team to get it going. We had guys in foul trouble all night. It was an ugly game. But great teams win ugly games.”

賽後,《運動畫刊》(Sports Illustrated)刊登他接受美聯社記者的採訪時這麼說。好個「But great teams win ugly games.」不管在運動場或職場,我們看過太多只會怪東怪西的人,怨這個嫌那個,一副自己都沒錯爛的是別人的態勢,一點承擔一點氣魄都沒有,Billups 的這句話,道盡真正強者的態度。

《運動畫刊》繼續說:

When the game was over and the Pistons were no longer champions, Billups hugged several Spurs, put his head down and walked off the court toward Detroit’s locker room.

“It’s tough and it always is, but somebody has to lose,” he said. “Unfortunately, it was us this time. But I’m proud of what we did this evening, and I’m proud of the heart we showed.”

極少看到一個人可以輸得這麼強悍而冷靜,輸得令人忍不住想再頒給他一次 MVP。現場播放 Queen 合唱團的《We are the champions》彷彿是為他慶賀。

※ 《運動畫刊》刊登美聯社採訪與照片出處:Billups fades with season in bal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