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家冰箱上面。

起初並沒有要收集這些罐子,只是 99 年去了一趟東京,覺得最右邊的果汁汽水罐子可愛,所以留著而已。沒想後來愈買愈多,再去日本旅行的時候沒買什麼,倒是在台灣的超市買了不少,加上受同事影響,跟著東施效顰一番,也來評比評比各家各款味道,好……輸人不輸陣啊。

實際買的、喝的不止這些,一定要有「賣點」的才能留下(還有部分放在公司),比方口味好、設計好、廣告拍得好之類。起初接觸頗感新鮮,覺得人家日本處處比我們台灣厲害,等接觸多了才知道,呃……那不是感覺,是真的。如果學壹周刊畫個評比表,上列設計、口味、宣傳等條件,日本會得到一整排「勝」,台灣能贏的,大概只有價錢略為便宜一項;然若納入原創性、附加價值來看,很抱歉,台灣要再讓出兩分。

先說口味,根據在飲料公司工作過的同事,以及 Diane Ackerman《感官之旅》所說,市售飲料打的活脫脫就是一場「化學戰」,看誰合成配方擬真度高、口味大眾化誰就贏,那些感性訴求說用什麼什麼名貴咖啡豆、花多少多少時間製作,雖不能全盤抹煞卻也不必相信太多,廣告嘛,不弄個名堂怎麼把人搞進店裡買。不信?罐身上的成分都有寫。

廣告就不用多解釋了,因為這小小的收集過程,上網查了幾家飲料大廠的官網,資料齊全不說,影片製作品質均有相當水準,想來與市場規模、行銷預算都有關聯,這方面台灣廠商也不需太氣餒,我們做得也可以了。唯一要改進的是設計。

「貝納頌奶味好濃喔,罐子也好特別喔。」有次一位同事對白色貝納頌大有好評。
「ㄚˊ……真的嗎?」我說。沒有別的意思,僅因為我認為也許不純然出自台灣廠商之手。

早在台灣上市之前一段時間,KIRIN 早就推出全白罐身的咖啡牛奶,無論口味或設計、材質精緻度均勝過貝納頌一籌。最近統一授權自製的 DyDo 黑咖啡,乃至早幾年轟動推出黯然下架的火山黑咖啡,先不論口味,其設計也是依循日本腳步。一樣,雖不能說抄但用力參考可能跑不掉。

設計上,我覺得 KIRIN 的「聞茶」最值得我們借鏡,因為那靈感來自你我熟知的中國茶文化。日本人以鐵罐烤漆仿青花瓷,在命名及罐身上不斷強化中國茶的雅致風韻,還簡單介紹了聞香這個步驟的意義,讓買這瓶飲料的感覺由單純喝一個東西,變成品嚐一種文化,很妙。我是在上海一家超商買的,那罐子放在雜亂的飲料貨架上,既優雅又顯眼。企劃人員應該好好表揚一番。

說了一堆廢話,還是回到冰箱上吧,按放上去的早晚由右至左排列:

一般來說,像微風超市、遠企超市、Jason’s Market 等貴死人超市約略能見,單價約 55~60 元,無印良品的「只要」45 元,所以才說相對實惠。當然,如果沒有要留瓶子、查資料、學習人家做生意的手法,逛逛看看就行,要喝好茶好咖啡,還是自己泡一杯吧。

※ 查了些資料,請隨意參考:

  「聞茶」獲得日經 BP 設計金獎報導

  KIRIN 非酒精全產品線 商品資料與廣告片

  Asahi 非酒精全產品線廣告片

   JT AROMA BLACK 廣告片/貓咪篇
   JT AROMA BLACK 廣告片/音符篇
   JT AROMA BLACK 廣告片/領帶篇(只有 story board)
   JT AROMA BLACK 廣告片/小熊貓篇(只有 story board)

※ 我看不懂日文,應該也搆不上哈日,留意這些事物,學習先進國家做事的方法而已。

【豬頭黑白切專賣雜食小吃,材料不拘、出菜隨意。即日起,凡前來吃喝的朋友,再送記憶小菜一盤。】

兩三個禮拜前吧,才看完《電視冠軍》重播今年世界快吃大賽沒多久,就在新聞上看到台灣也跟人家辦快吃比賽,結果是第一名能在若干時間內,吃下幾十個便當之類的。

「真是何苦,那樣吃東西真是一點都不美味。」

看到自個兒同胞跟著阿本仔有樣學樣,實在多少有些痛心;畢竟,我們背後並非出自過於神化的民族自信心,更沒有為了摧毀老美的自大,所精心設計的系統策略。

真正的快吃秘訣,如同那個體重只有 51 公斤卻能在 12 分鐘內嗑掉 50 又 1/2 份熱狗麵包的小林尊所說:「要忽略身體的抵抗!」。換句話說,真正的快吃王,不僅嘴巴大、嚼得快、能夠掌握到自己的節奏,最重要的是,他可以無視於吃不下、太難吃的正常生理反應,昇華到一種無喜樂無痛苦無寒暑無牽掛乃至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然境界。所謂食物,早已無關營養、美味、滿足基本需求。

說到這裡,腦子裡立刻浮現三個人的樣貌:阿義、阿忠和阿龍──前兩個是我的國中同班同學,後面那一個,是我們隔壁班的。

在那個每天只會分 A、B 段上課、考試,把人當鴨子一樣灌填的青澀歲月,除了體育課之外,就屬每節下課十分鐘最讓人期待,那是我們唯一可以衝向福利社,慰藉青春期永遠吃不飽的肚子的時刻。

然而,老師們為了表現盡責,往往會晚個幾分鐘才走,這樣,又更壓縮了我們的時間,間接鍛鍊我們的腳程,以及,在人群中精準選好東西、點好、付錢、走人的技巧。

喔,千萬別以為福利社像 7-11,讓你好好選完東西,慢慢掏錢付賬之後,還會斯文有禮地說聲:「謝謝光臨」。作夢!首先,你得跟一群幾十個同學擠在小小的玻璃櫃前推來推去,好比難民碰上救濟似的,在寬度不及 3 公分的縫隙當中,確認要買的東西還有貨(通常是涼麵),大叫幾聲「涼麵一盒」(記得,要多叫幾聲,要不然誰聽得見啊),然後在比尖峰時間公車還擠 80 倍的人群裡,伸手出去,找到工讀生或福利社媽媽,把錢塞上去才結束這一段惡夢。

請注意,時間還在分秒流逝。買回涼麵,衝回教室時,通常只剩兩三分鐘,你還必須:

1. 用嘴巴咬開時常沒幫你割好裂口的醬包
2. 淋上一定會弄髒手但沒時間擦乾淨的醬汁
3. 快速攪勻麵、醬汁與少到宛如沙漠綠洲的小黃瓜絲
4. 趕快把麵吃完
5. 去漱口洗手,準備等下上課

其緊湊的程度,從某方面來看,並不輸給當兵的時候吃大鍋飯。我想,這也是女生寧願吃「機器做的」統一麵包,極少吃「手工做的」涼麵的關係;再不,就是(請男生)買回來了,也時常要分兩節課才能吃完。

印象裡,阿義和阿忠絲毫沒有這種困擾。

更精確一點說,他們樂在工作……呃……買涼麵與吃涼麵。

腳程姑且不說,最讓我佩服的是他們對這件事已經做出了 know-how,比方說,某次我跟阿忠抱怨剛才人太擠,害我買好了東西卻差點沒辦法付錢,他用傳授秘笈的口吻對我說:「我跟你說,你要看準她(工讀生或福利社媽媽)的手在附近的時候,突然伸出去主動抓住她,直接把錢塞進去就好了。」

「喔,原來要這樣。」我連連點頭稱是,腦子邊回想電視《動物奇觀》裡,章魚伺機捕食的鏡頭。

又好比有一次,我因為急著跑回教室,竟然把醬包給甩掉了,到了教室,只剩油麵,連小黃瓜絲也只有兩三根。

「這……這怎麼吃啊?」我望著一坨不知該如何入口的油麵,最後只好忍心丟掉。

「你要幹嘛?」就像連續劇一樣,在千鈞一髮之際,阿義把我叫住。
「不能吃了。」
「你掉到地上了?」
「沒有啊。」
「那為什麼不能吃?」
「因為醬包掉了。」

「醬包掉了你就不吃?十塊ㄝ!」阿義的語氣,彷彿我糟蹋了糧食,會被雷公打。

「那……你要不要?」
「當然要。」

這樣也好,兩邊皆大歡喜。

「你要跟你買的和在一起吃?」
「沒有啊。」
「你沒有醬包怎麼吃?」
「ㄏㄡˋ~~~,沒有醬包就不能吃喔?」他一筷子夾了約莫半盒麵塞進嘴裡咀嚼,然後很安於平凡地說:「這樣吃也很香啊。」

還有一次,在某回校慶,學校特地於穿堂公佈廠商贊助名單,我和阿義、阿忠經過,看到「可口涼麵」只捐了一千塊,阿義還忍不住罵了幾句:

「幹,這麼苛,林北一年吃他的涼麵,就不只一千塊了!」是啊,一盒十塊,別說一年,就算要我們在一個月吃掉 100 盒,照樣易如反掌。

國三下學期,所有的無聊終於爆發:阿忠仗著身強體壯,每節下課跑到每班去比腕力也就罷了,更扯的是,隔壁班竟然在某節下課,自己辦了個快吃涼麵大賽──由參賽同學先買好涼麵,在全班見證下一起開動,誰先吃完誰就……呃……這個這個……第一名。沒有獎金、沒有獎品、更不保證能考上第一志願。

據說,那個肥肥黑黑、門牙還斷了半截的阿龍,以十秒就嗑光一盒的記錄摘下冠軍。

「啊!」

消息傳來的時候,我正被一坨油麵,哽住了喉嚨。

【GUIDE TO EAT】
1. 東西要用搶的,才顯得格外好吃。
2. 「可口涼麵」其實並不可口,就像所有叫什麼「國際集團」的公司,規模通常很小一樣。
3. 沒加醬料的涼麵,不只難吃,還很容易出人命。

※ 要吃快,光嚼得快還不夠,得用吞的。照片是 96 年在澎湖拍的,那時漁船剛卸貨沒多久,恰好被我拍到這張「大魚吞小魚」的畫面。

每次一扯到選舉話題,不論究竟還有多久才要正式投票,媒體上也好、文宣上也好,都會搬出多年前令溫蒂漢堡一戰成名的廣告名句:牛肉在哪裡?

有趣的是,許多許多年以後,我在澎湖當兵時,沒碰上選舉,照常聽到連上弟兄以同樣的句型問話,例如:花生麵筋在哪裡(早餐)、蕃茄炒蛋在哪裡(午餐)、梅干控肉在哪裡(晚餐)、口糧在哪裡(行軍出操)、你他媽的剛才在哪裡(保養裝備時躲起來睡覺被抓包)。總之,凡是問在哪裡的,它必定就是在某處而鐵定不在這裡。

這景象,一直到我被調去秘密單位,即便跟在大官身邊,也只是換了個型態出現而已。

當然,肩膀上的星星以複數計算的大官,並不會關心口糧花生麵筋蕃茄炒蛋梅干控肉跟我他媽的剛才在哪裡這類的鳥事──那是我關心的。

話說某次,從總部還國防部來了一堆大官,總數加起來怕不有十幾顆星星來視導,雖不比參謀總長來,可陣容算是頗大了,陸海空三軍加特戰部隊免不了全都得出勤支援;小弟豬頭三,正是其中並不起眼但又不可或缺的一員,從頭跟到尾。

長官巡視,各基地自不敢怠慢,軍官個個精神抖擻、阿兵哥個個積極待命,等狀況一下,立刻反應平常訓練有素的動作,該衝鋒的衝鋒、該仆倒的仆倒、該跳炮操的跳炮操、該飆坦克的飆坦克,每個步驟樣板……呃……有板有眼。說真的,還挺感人一把。

看了幾個部隊、發了一些加菜金之後,隨即到了我最期待的用餐時間。高級長官來,那不是開玩笑,沒弄點像樣的菜色,就好比瞄準靶心、扣了板機卻沒裝子彈一樣,前面再踏實也白搭。

陸海空各色車隊一路浩浩蕩蕩開到極有名的「清心飲食店」門口停下,等大官們先行下車後,駕駛再自個兒想辦法把車停好。

我不是長官,卻也跟著先下車了。

「哇,這下卯到了。」在澎湖,誰不知道這家店是當年小蔣民間十二友人之一,其中以一味炸大蝦獨步江湖,更有個性的是,管你誰來,一律一人一隻,遇少補齊,要多沒有。想耍大牌?除非你敢和牆上小蔣的黑白照片嗆聲。

「豬頭三,你先坐外面。」忙裡忙外的侍從官,隨便招呼了我一聲。
「沒問題。」我什麼陣仗沒見過,這點小事不成問題。
「有什麼就先點,吃快點,知道嗎?」他又叮嚀了一遍。
「沒問題。」

於是,十幾顆星星在裡面有冷氣的包廂,我們幾個阿兵哥、隨隊軍官在外面就著張圓桌湊和湊和。

「有沒有想吃什麼?」海軍的隨隊軍官問。
「沒有,隨便。」
「都可以。」
「看你們啦。」

不曉得是大家都不熟還是太累,每個人都很隨和。

「好吧,老闆,給我們……」我有點想睡覺,沒注意聽,只見那軍官張口哇啦哇啦隨便點了幾道菜。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飲料都喝完了,看人家「星星包廂」菜一道一道上,我們的胃卻一吋一吋磨。原本想睡覺的,現在變成快胃穿孔了。

「來,上菜喔。」

菜一上桌,才要抄起筷子,就聽到旁邊空軍的說:「ㄏㄚˊ,炒米粉喔。」

出門在外,我向來有得吃就吃,管他炒什麼碗糕,唰唰唰先幹二碗再說。抬頭一看,海、空軍弟兄都只象徵性地吃了幾口。

「難不成後面有好料?」

我邊懷疑邊掃蕩了桌上那些看來不像跟「星星包廂」一樣的菜色,同時也和大家衷心地等待大蝦鮑魚海膽九孔沙西米。

「借過,燙喔。」一盤炸物端過我身旁。

「這甘是大蝦?」空軍弟兄的語氣略有遲疑。我二話不說,先夾一條來試試。

「咦,這……」

老實說,這大蝦炸得並不高明。首先,一入口就出水,絲毫沒有新鮮蝦肉該有的彈性與緊實感;其次,雖然還算甘甜,但一點蝦味都沒有;最後,尺寸約莫兩口解決,根本不夠資格被稱為「大」蝦,真不知這道菜怎麼會有名。

「這……不是大蝦吧。」海軍弟兄開口了。

我們望著桌上那盤可能是最後、唯一、僅存的希望發呆,自我催眠剛剛吃的正是大蝦沒錯。

「啊,那是炸絲瓜啦。」終於有人破解謎團,大家紛紛夾了一條,收起剛才的狼吞虎嚥,認真吃出味道。

「太超過了,他們在裡面呷沙西米,阮在外靠哺菜瓜,你娘咧。」一位海軍弟兄氣不過,站起來,筷子一甩、帽子一戴,就往外走出去了。好些人後來也接連以吃飽為藉口先離席。

那個海軍的隨隊軍官也跟著出去,不知嘰哩咕嚕跟第一個出去的駕駛兵說了什麼,又氣呼呼地回到桌上,對我們說:「敢集體絕食,我回去一定往上報,要叛軍法的!」

「何必呢?」我想。即便點菜的軍官是個笨蛋,也犯不著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而那些賭氣不吃的,等餓了自然會乖乖去吃,何苦弄什麼軍法嚇唬人家,徒顯自己無能而已。

思量兩邊的是非對錯,我順便夾了盤裡斷成半截的炸絲瓜,想像成「星星包廂」裡的豐滿大蝦,再刮了刮剩下的南瓜炒米粉,好整以暇心平氣和有條不紊細嚼慢嚥地,吃了頓飽飯。

【GUIDE TO EAT】
1. 不管以後想作大事或作大官,都先來條大蝦再說。
2. 咱出外郎,要把吃苦當成吃補,吃菜當成吃肉,啥米攏好呷啦!
3. 豬委員長曾指示:「飯局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離席」藉此勉勵青年多吃點菜,好養壯身體;並時常以草根性的口頭禪「你娘卡好」,與青年們打成一片。

※ 這張照片也真的不是大蝦,是 94 年左右在淡水拍的繩子之類的,只是第一眼看上去頗像蝦子爬上岸的動作,跟我誤把炸絲瓜當成炸大蝦的第一口一樣。

幸福是什麼?

我以為,那是一種無所求──無論來自已經滿足,或者根本也就沒什麼要追求,而產生舒適、無入而不自得的感受。

是有點玄。可我不得不說,這是從一鍋地瓜湯來的啟發。

話說幾個月前,趁著一個天氣大好的星期六,我駕著愛駒小黑、背著相機,從家裡出發,循深坑、石碇、平溪、瑞芳的路線,由山路往東北角海岸前進。早先,雖然也動過幾次搭車、租車的念頭,最後都因太麻煩或太貴而作罷。還是乖乖騎車好些,便宜又自由。

或許是天氣好的緣故,沿途吃吃喝喝、停停拍拍,倒也挺好玩的,不一會兒,就到了平溪與瑞芳交界。

「ㄟˊ~~~」

我以時速 60 公里上坡,騎過一個小菜攤,不禁回頭多望了一眼。很難想像,在那人煙極稀少,往來車又不多的山上,怎麼會有人搭起棚子,坐在那邊賣菜?

手還催著油門往前,我記掛剛剛看到一位婦人的天真笑容。怎麼會有人坐在沒什麼人的路邊賣菜,還笑得那麼開心?

還有,根據經驗,像這種在山上賣的菜,通常不是超好吃,就是難吃到極點。

接連三個疑惑,讓我不得不掉轉車頭,回到那不起眼的小菜攤。

「來,看麥喔,攏是自己種的,最青的喔。」一個婦女說。
「你們自己種的?」
「是啊,後面就是阮的田。」她回頭指指後面的一大片空地。

原來,那一片田,就是這些菜生長的地方;旁邊那間小農舍,大概是他們的家吧。

「這蕃薯怎麼賣?」
「你要煮還是要烤?」

啊,煮跟烤不都是要吃下肚嗎?沒想到一開始只是想隨便問問,這下倒想聽她的「專業」解答了。

「要煮湯用的。」
「那就要這種一條的。」說著,旁邊膚色黝黑的老闆,一手提起了一網袋的瘦長型地瓜給我。

「這種煮湯最好。」
「那烤的要用哪一種?」我又問。
「這種大咕的最好,烤起來好香好甜!」

「這兩款怎麼賣?」
「長的一袋五斤 45,胖的一袋 50。要不?」
「哇吃不這多啦。」
「哪有要緊,慢慢吃嘛。」

那一大袋啊,別說慢慢吃,就算當飯吃,我們也得吃上一個禮拜吧。

「這是啥?」我看中了另一種青菜,好像沒在市場見過。
「這是山芹菜。」
「要安怎煮?」
「這喔,炒肉絲或煮湯攏很青。」

菜很翠綠,味道很特殊,散發非常濃郁的「草」味。

「這怎麼賣?」
「一把 20。」和一般市場比起來,這一大把實實在在的新鮮青菜,只賣這個價錢,算便宜了。

因為我們很少開伙,吃不多,所以最後只買了一把山芹菜、二斤地瓜。

「哇再補妳十塊,好不?」算錢的時候,我只零星買了一點點,老闆還是用整數算給我,又便宜了一點。

「免啦。」旁邊的阿媽說。
「不好啦,這樣你們會了錢哩。」
「不要緊,沒差那十塊。」
「怎麼可以?」我堅持要補十塊差價。
「咱作田人只怕人客買不夠,會吃虧。菜,我們很多,沒差這一點點,沒要緊啦。」阿媽還直說我很古意。

哈,和收入微薄的他們比起來,終日在都市裡汲汲營營的我,倒顯得愛算計又放不開了。

「多謝啦。」
「吃好再來喔。」

把菜掛在購物勾上,我繼續往東北角進發。

到了海邊,我先到岩岸上走走,看看每次都會多留意幾眼的陰陽海,再上金瓜石去走走大學時代去過的黃金神社,以及朋友推薦的本山陶坊、小魚咖啡。一天玩下來,回到家也八點多了。

幸好肚子不太餓,於是先清炒個山芹菜,配一些剩菜什麼的,隨便吃吃。

料理很簡單,不過把菜洗乾淨了,與拍扁的蒜頭下去炒,可那滋味啊,真是鮮脆無比,好像把山中的精華全吸收到葉綠素裡似的,即便草味挺重,還帶點微澀,卻不讓人覺得難入口,甚至大口大口扒著配飯。

不料,吃飽以後,竟完全忘記有地瓜這回事。

直到幾天後下班回家,忽然想起忘記煮地瓜了。趕快燒了鍋滾水,再把切小塊的地瓜丟下去煮。等到電視看完,地瓜湯也煮得差不多,就把客廳燈關了,放張葡萄牙 Fado 民謠的 CD,再慢慢晃到廚房嘗味道。

「這……是真的嗎?」還沒加糖,湯卻已經沁出甘甜味了。

印象裡,地瓜湯也好、蜜地瓜也罷,大都加了太多糖,弄得過於甜膩,除了老媽煮的地瓜飯之外,很難得吃到如此甘美的原味。尤其只不過是用自來水,也沒量什麼比例,隨便煮的簡單甜點。

我一個人在廚房裡,加了兩瓢紅砂糖,不斷攪拌著燒滾的地瓜湯,一邊看著在後陽台晾衣服的 May,心不知不覺靜了下來,彷彿時間就這麼停止。

「人生所求,最終不就是這樣平安的生活?」我想。

第二天,我把湯從冰箱裡拿出來,嘴裡喝著微甜的冰涼;心,卻因為想起純樸的人情,與無所求的生活而溫暖著。

【GUIDE TO EAT】
1. 與其練手藝,不如練眼力,把材料挑好來得重要。
2. 簡單,就有好滋味。

※ 地瓜湯是煮好以後,拿到書桌下用檯燈照明拍的,所以調子偏黃。因為這樣蠻好看,我沒刻意再調回正常色溫。

台灣俗諺說:「有一好就無二好」,先民的智慧果然沒錯。

回到飯店,小高和他女朋友阿真要去找別的同事玩,我和阿拉丁看時間還早,就去飯店旁邊的海灘玩水,想把剛剛吃的熱量多少消耗一點,以便騰出空間給沒吃完的那一大包榴槤。

「Yeah~~~」
「Ha~~~」
「Yoo Hoo~~~」

因為天氣不太好,海邊豎起了警告紅旗,所以根本沒人──除了我們兩個真的「吃飽撐著」的無聊男子。

「喂,有洋妞耶。」阿拉丁比了十點鐘方向的沙灘位置。
「呃……好像不怎麼樣耶。」

台灣俗諺說:「歪嘴雞還想吃好米」,講的正是我這種澳客。

管他洋妞不洋妞,趕緊消耗熱量才是正途。我們繼續又叫又跳又作勢衝浪又憋氣潛水,一旁的洋妞看得似乎有些害怕,偶爾還會和我們點個頭笑笑,以示友善。

「啊!」一次趴在浪裡起身之後,我發現自己眼前一片迷濛。

「怎麼了?」阿拉丁問。
「我的眼鏡被沖走了。」
「在哪裡?」他邊說邊四處探望。
「不用找,我摸過了。」
「去找找吧。」
「算了,浪那麼大,早就不知道被沖多遠。」
「真的不找?」
「嗯,現在暗流那麼強,再去找,搞不好連我們都被帶走。」
「好吧,快上去吧。」

跟一副不過二千多塊的眼鏡比起來,我的命,以及放在岸上那台好幾萬的相機,顯然更值錢。掉了眼鏡頂多看不清楚,回去配還有;可掉了相機,甚至掉了命,那可不是說有就有的。

走上岸,確認相機沒被偷,我也心安一大半了。

「回去洗澡吧。」我說。
「好,等一下。」阿拉丁說著,想盡辦法把一大包榴槤塞進背包裡,預備蒙混過關。(飯店因採中央空調,禁止旅客攜帶榴槤進房。)

帶著作賊心虛的腳步進了房間後,阿拉丁立刻把榴槤拿到陽台放著,順帶再嗑幾口。

「喂,等下跟我們去做泰式按摩。」他說。
「不要。我要睡覺。」
「去啦,唉呦,反正你沒眼鏡,跟我們去還可以一起吃晚飯。」

乍聽之下很吸引人,但我實在不喜歡按摩,總覺得那很受罪,一點也不輕鬆。

「你們去好了,我先睡一覺,等你們回來再去吃飯也可以。」

「真的不去?」
「不去。」
「好吧,回來再叫你好了。」
「有沒有帶什麼書可以看的?」
「有啊,」他翻找了一下,「這本。」
「沒別的?」
「沒有。」

My God, 我親愛的室友,來普吉島渡假,竟然帶《莎士比亞全集》,有沒有搞錯啊。

BUT, 近視 500 多度加散光 100 多度,沒了眼鏡的我,連坐在電視前都得像隻貓似的瞇起眼睛才看得見,似乎沒有太大的選擇空間。

四點鐘一到,阿拉丁準時下樓和大家集合,搭車去市區做泰式按摩。我則躺在床上,有氣質地閱讀《莎士比亞全集》,就著「威尼斯商人」第二段漸漸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我一覺醒來,摸起手錶一看,快八點了。

「應該快回來了吧。」我這麼想著,再搬了張椅子放在電視機前,把臉快貼到螢幕上,”非常仔細地” 研究了一集國家地理頻道介紹貓科動物的節目。

「奇怪。」看看手錶,快九點了。

「不等了,我要吃飯。」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我帶著近視 500 多度加散光 100 多度的視力,還有出國前才新扭傷的左腳,一步一 “掰咖” 地,從電視前走到房門口、從房門口走到樓梯口、從樓梯口走到大門口、從大門口走到馬路口,每一步都如此認真,而且紮實──大概花了快十分鐘吧。

好,問題一解決,問題二來了:吃什麼?

對「正常人」來說,撇開挑嘴不談,這絕不會是什麼問題,甚至不構成問題;不過別忘了,我現在是殘障同胞,又受傷又幾乎看不見,哪知道哪裡有吃的。

硬是在街上來回走了一趟之後,我直覺認為飯店正對面那家小餐廳,可能值得信賴。於是,趴在人家放在外面的看板上,瞇著眼睛一字一字地讀菜單。

「應該是這家了吧!」套句古裝片的話,我……眼盲心不盲。

「Hello~~」我看沒人,向裡面叫了一聲。
「Yes? Have drink or meal?」
「Dinner.」
「OK, here is the menu.」

小姐給了我菜單,又往裡頭走去。

乖乖,這家賣的東西可真多,從披薩、牛排到泰國菜都有。根據經驗,什麼都賣的店,因為備料多,所以容易不新鮮;因為不新鮮,所以東西容易不好吃。想著想著,我突然有一種不祥預感,但可恨看不見又掰咖,只好撩下去,橫豎一餐難吃,反正死不了。

「Hello~~」我招小姐過來,「What’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set A and set B?」
「Set A is xxxxxx; set B is ########」

我從眾多菜色中,最後決選出本日 A 餐和本日 B 餐,進行冠軍淘汰賽。經過小姐一番解說,覺得以海鮮為主的 A 餐,好像比以豬肉為主的 B 餐好吃,所以點了 A 餐。

「Coffee or tea?」
「Tea.」

我以為那是附餐,結果菜還沒上,就給端上一壺紅茶。更怪的是,當我正在喝茶時,小姐竟然下班了。那……接下來,我……我怎麼辦?

等了好一陣,菜還是沒來,而旁邊兩個原本喝酒聊天的老外,也在此時閃人,全店只剩我一個。

左等右等,終於有個 “人形” 出現。

「Your soup.」一個胖胖的媽媽端了湯來。
「Thank you.」

正要喝湯,我卻怎麼找也找不到湯匙,還是走到裡面廚房問胖媽媽好了。

「Excuse me, do you have spoon?」
「What s……?」
「spoon.」

她指了指我坐的方向說:「There.」

我瞇了眼睛、伸長了脖子,別說 there,everywhere 都找了,就是沒湯匙。

「Ha~~~」胖媽媽一路笑著走過來,從湯碗與盤子間,輕鬆拿起我遍尋不著的湯匙。

「Oh, sorry.」「Thanks, ha~~~」這不能怪我笨,那是看不見的關係。

已經搞到快十點,終於可以吃飯。先喝湯吧。

「哈哈哈!」我在心底大笑了幾聲,覺得眼鏡真是掉的好哇。要不是眼鏡掉了,誰會想到飯店正對面不起眼的小餐廳,會有這等手藝?

與中午吃的海鮮餐大大不同,這酸辣海鮮湯的風格自成一派,用武俠小說來形容,一個南慕容、一個北喬峰,各有所長,難分軒輊。

中午吃的海鮮餐,刀功、配料、調味非常細緻,各種菜餚均處理的中規中矩,頗得南方姑蘇慕容的淵博雅致;這餐吃的酸辣海鮮湯,用料豐富、口味猛辣,湯頭性格十分鮮明,沒有曖昧模糊的灰色地帶,走的是北派喬峰的硬橋硬馬。

一匙舀起,蝦子花枝蚵仔魚肉蘑菇等材料佔據約七成空間,只留三成給蕃茄、檸檬草與南薑等泰式香料熬的橘紅色湯頭。

「先來吃個……豆子吧。」我看有一小截綠色的植物,感到很稀奇,先拿來試試味道。

「哇靠!」果然是正宗泰式家常料理,連個小配角都辣成這樣,我都快噴火了。

接下來的湯料,普吉島的海鮮就不多說了,倒是那湯頭,喝起來有蕃茄的酸、辣椒的辣、咖哩的香、魚蝦貝類的鮮,非常過癮,和我們吃中式酸辣湯那種來自白醋跟胡椒的酸辣很不一樣;更進一步說,那是因為多種材料熬煮激盪出來的味道,不光只是調味料而已,更有層次感。

由於實在太滿意,吃了兩口還特地拿起相機拍了幾張。

喔,這只是前面的開胃湯,還有正餐。

主菜是椰汁咖哩雞燉馬鈴薯,一碗公黃橙橙的鮮嫩雞肉與大塊馬鈴薯,單吃就夠飽一餐,更何況還有加了椰奶的咖哩醬汁,可以拿來拌剛蒸好的白米飯!

吃到這裡,我已經 9.9 分飽,不過仍要解決後面又送上來的泰式炒青菜和一盤水果,吃到胃快爆炸。

付賬的時候,我暗想這種店應該在我們公司樓下開一家才對,泰銖 220 元,台幣 180 塊不到就可以吃得如此實在如此豪華,生意一定天天爆滿,然後大家就會每個都肥的跟豬一樣。(啊,罵到同類。)

「Thank you.」胖媽媽看我把每道菜吃得精光,開心的咧。

回到房間,還是沒人,我只好坐在電視機前,把臉快貼到螢幕上,繼續看電視。

「叮咚、叮咚。」門鈴竟然響了。
「門沒關。」
「豬頭三、豬頭三……」

門一開,阿麗、阿雅、阿娟、小高、阿真全都站在門口。

「你還好吧?看得到我們嗎?」還有人當我的面對我揮手。
「很好啊。」
「吃飯了沒?」
「吃啦。」
「你自己去啊?吃什麼?」
「喔,我去對面的小店吃的,他們的酸辣海鮮湯真是超正點,裡面連豆子都好辣。」

「豆子?」阿麗覺得有點奇怪。
「是啊,一截短短的、綠色的。」
「綠色的?」
「對,好辣。」
「在海鮮湯裡面?」
「是啊,有哪裡不對?不是豆子嗎?」

「你吃的那個,是泰國最辣的小辣椒。」

「啊!!!」經阿麗一說,我才想起。

經阿麗一說,我才想起,當時,我的確看不太清楚。

【GUIDE TO EAT】
1. 睜眼說瞎話了不起被抓包,睜眼吃瞎飯一不小心就食物中毒,不可不慎。
2. 根據醫學研究指出,視力不良加掰咖,很容易造成認知不協調所引發的暫時性智能不足。相關著作請見《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 II ─ 錯把辣椒當四季豆的豬》。

我喜歡旅行。

更正確地說,應該是喜歡旅途中的「意外」,好比有一次在坎城的街道碰到面容皎好身材有致的金髮美眉向我問時間,讓我差點想帶她走之類的。但老金說得好,老天有眼不會看錯,這種機會並不太多,所以比起來,碰上好吃的東西機率還是遠大過碰上美眉。

舉個最近的例子吧,上個月參加公司員工旅遊,就給我老豬在普吉島意外矇著了二頓好料,至今仍回味無窮,每每看到報紙上有出團去泰國的消息,就忍不住想打電話報名。

故事一開始,一點也不浪漫,甚至有些混亂。

話說敝公司員工旅遊向來採放任政策,於是當我們第一天跟了既定行程,盡了觀光客的責任之後,當晚幾個同事就計劃第二天要上哪去玩耍。

「阿麗,妳們明天要去哪?」我問。
「去離島潛水吧,你們勒?」
「潛水?天氣好像不太好耶。」
「先暫定這樣吧,如果陰天或下雨再打算囉。」
「喔。」我說。
「那……你們到底要去哪裡?」阿麗又問。
「我也不知道,大概會去……動物園或騎大象吧。」
「騎大象?」阿雅突然大叫。
「對啊,我看到櫃檯有 DM 介紹去山裡騎大象的行程。」
「你知道這樣大象有多可憐嗎?」
「喂!」我應該還沒肥到大象載不動的程度吧。

聽說當地仍屬雨季,天氣時晴時雨,很不容易抓到底該怎麼玩。浮潛怕浪大,危險又看不到東西;逛街又太無聊,而且第一天差不多都去過了。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我和 AD(Art Director 藝術總監)阿拉丁在房間看了半天地圖,還是想不出有啥搞頭,乾脆先下樓吃早餐再說。

「咦,他們是出發了,還是還沒起床?」我問阿拉丁。
「我看八成在睡覺吧。」

大廳人是不少,可沒半個敝公司同仁

「好啦,先吃再說,等下有人來再問好了。」阿拉丁說。

根據前一天經驗,這家飯店別的東西普普通通,和一般的扒飛早餐差不多,不外乎是些麵包、牛奶、水果,但那泰式米粉湯千萬不可錯過,尤其是湯頭,味道前段非常淡雅,後段則緩緩散發出明朗的自然清甜,我猜是雞骨加泰國香料熬的吧,一入口就令人有「身在東南亞」的陽光感覺,不知不覺就嗑了兩碗。

邊吃邊等了好久,才逐漸有人下來,大夥看天色不佳,紛紛重新擬定路線。

「不去潛水,那你們要去哪裡?」我問阿麗。
「不知道,隨便逛逛吧。」「你們勒?」
「大概會去騎大象吧。」
「你們真的要去?」阿雅再度質詢。
「呃……來泰國嘛,總要騎一次,我想對大象來說應該是小 case 吧,哈哈哈哈。」

吃飽喝足,各自鳥獸散。我和阿拉丁稍事準備一下,就到櫃檯去找昨天看到的騎大象 DM。

「豬頭三,你們要去哪?」小高和女朋友阿真好像也沒地方去的樣子。
「騎大象,要不要去?」阿拉丁也想再找人來熱鬧熱鬧。
「怎麼去?」
「我記得好像有 DM 介紹……」我翻著櫃檯一堆 DM,邊找邊說。

找了半天,就是沒有,還是用問的好了。

「Excuse me.」
「Yes, sir.」
「We’d like to go elephant trekking. In the mountain, you know. Is there any brochure?」
「Yes.」小姐很快地從 DM 堆裡抽出我昨天看到的那張,「Here you are, sir.」

「啊,就是這個啦。」我對他們說。

「How much?」
「550 Baht.」

「550 塊,要不要?」我問。
「含車錢嗎?還是只有騎大象?」

「Only for elephant trekking or including the taxi fee?」
「The whole package. He will drive you there and waiting for you and take you back hotel.」
「OK, thank you.」

「全部,含來回車錢一共 550。」
「真的嗎?」

說實在,我也覺得太划算了。再看看 DM,上面說到山裡騎大象全程一小時,含來回飯店車資共 550 元泰銖,大約 440 元台幣。

「好吧。」

付了錢沒多久,飯店幫我們叫的車就來了。

「哇,吉普車耶。Yeah~~~」

有什麼事,會比在一個百無聊賴的早上能搭乘 safari 用的吉普車,去山裡騎大象更令人振奮?

到了騎象的「基地」,我們看人不多,本來還想多買一個小時的,但因老闆說只是把行程再走一遍,不能深入深山而作罷。

等一騎上大象,牠老大走了幾步,顛得我們搖來晃去,我們才想說好家在沒買二個小時、進什麼深山。能平安活過這 60 分鐘,已經是佛祖保佑了。

幸好,走了一陣,發現只要跟著牠走路的節奏,其實也沒什麼好怕,反倒是看牠老大拔樹枝、捲嫩葉的畫面比較駭人,親身感受那種「大自然動物的力量」的感覺,和看電視完全不同,非常震撼。有段路走到馬路上更有趣了,雖然人、車極少,我們卻有一種不知打哪來的威風氣勢,高高在上看著偶爾經過的摩托車與修電線桿的工人,是平常搭汽車無法體會的視野。

歷經期待、害怕、適應、喜歡到留戀,一小時就在才剛和大象建立了某種情感之下結束。

「Are you going back to hotel?」司機問。

「回飯店,還是要去哪?」我問大家。
「1 點多了,請他帶我們去吃道地的泰國菜,我們可以請他一起。不過要乾淨的。」阿拉丁說。

「Is there any place for lunch? We want local food. But “clean” restaurant!」我特別加重要找乾淨餐廳的語氣。

司機笑了笑,嘰嘰咕咕說了幾句我聽不太懂的英文。

「Excuse me. Where are we going now?」我說。

他把車停下來,拿出地圖指著普吉島最南端的角,問我們好不好。

「No problem.」管他去哪裡,有好吃的就好。

開了大約十來分鐘,車子突然在一個極小的岔路前準備右轉。

「要抄近路嗎?」我猜。

結果,一彎進小路不久,就在一幢採光不太好的建築物前停車。司機示意要我們先下車,他把車停好了,再過來和我們會合。

「到啦?」
「好像是吧。」

我回頭看剛才彎進來的路口,以及前面小路盡頭那幢採光不太好的建築物,懷疑這真是有「local Thailand food」的餐廳。

服務生看有人來,招呼我們坐下之後,隨即遞上菜單。說了幾句我聽不太懂的英文就走了。

「要吃什麼?」我問。
「海鮮」
「海鮮」
「海鮮」

既然大家說要海鮮就海鮮囉。

找服務生來,問了老半天,把菜的材料和做法搞清楚,我們就點了涼拌泰式沙拉、蟹肉炒飯、酸辣花枝、黑胡椒螃蟹、檸檬魚五個菜。

「不曉得這家好不好吃?」阿拉丁首先發出疑問。
「管他的,看價錢好像還可以,也挺乾淨的樣子。」我吸了一口冰椰子汁說。
「對,衛生最重要了。」阿拉丁也贊同。
「還有,能這樣看海也很不錯。」小高說。
「對嘛,這可是普吉島最南端,多有紀念性啊。」我說。
「嗯,如果在台北也能這樣邊吃飯邊看海就好了。」阿真望著海面說。

坐在海島的最南端吃海鮮,浪漫是浪漫,可還是要菜好吃才算數。

上了第一道菜,四個人各夾一筷子之後,發現真是來對了。

「這是什麼啊?」小高吃了一口,不由得發出驚嘆。
「涼拌青木瓜吧。」我說。
「你怎麼知道?」
「我家樓下有一家這種店,我吃過。」

話才說完,已經去了半盤。

餐廳上菜頗快,不一會兒,酸辣花枝蟹肉炒飯黑胡椒螃蟹檸檬魚全上齊了。

「啊,救命啊,我不想回去了。」小高說。
「ㄟˋ有誰知道,要怎樣才能歸化泰國籍。」我開玩笑說。

平常我們上餐廳,總有一兩道菜做得不夠完美,但這家沒有,或者至少在我們點的這五道菜裡,沒有一道菜做得不夠好。如果讓它們去參加比賽,應該每一道都是五個燈滿分、頒發五個冠軍才對。

這麼說吧,前菜涼拌泰式沙拉辣勁十足,愈吃愈開胃;酸辣花枝口味微酸,稍微緩和了口腔的刺激感,而最令人驚艷的是花枝採取了先炸再泡入湯汁的做法,麵衣變得香滑溜順,與 QQ 的花枝相得益彰;以泰國長米加上螃蟹的蟹肉炒飯,粒粒分明、口口實在,看起來似乎一片白不甚出色,咀嚼之下才訝異其中米香、蔥香、蟹肉香融合一體的奇妙美味。特別是舀到最後一瓢,盤底僅反射極薄油光的油份拿捏,最教我佩服;檸檬魚肉質細嫩,在香茅、南薑、蔥絲的搭配下,又酸又香,我們吃到連魚湯都拿來澆飯。

還有一道:黑胡椒螃蟹。

老實說,這道菜起初是我最不看好,後來竟連聲說讚的傑作。即便因為嫌麻煩,我很少吃蟹,記憶中,螃蟹應該要吃清淡的做法,才容易吃出原味。不過幾經猶豫,試了一隻蟹鉗子,覺得這個觀念要作相當程度修正。

一拿起來,我以為舔了蟹殼上的黑胡椒就搞亂了味覺,很難吃出裡邊蟹肉的質地。

錯!

當掰開蟹殼,看見雪白帶紅的蟹肉時,有點「反差過大」的視覺印象。用手一抽,肥美飽滿的蟹肉順勢滑出,咬進嘴裡立刻蕩漾海鮮氣息,肉質既有彈性又細膩到幾乎用上下顎擠壓就能吞下的地步,其中甜味自不待言,在口中咀嚼之際,彷彿滿嘴都是鮮湯。

吃完大的肉,再來蹭小殼裡的。由於外面沾滿胡椒,吃肉的時候就會伴著辣味,形成清甜與勁辣的雙重滋味,變成了另一種樂趣。

這頓午飯,我們一路讚賞一路吃,從大約一點半左右上菜開始,吃到大概快三點才結束。中間還追加了一盤蟹肉炒飯。

「GOOD! Thank you.」上車的時候,我們向司機先生大大稱讚一番。

往回程路上,阿拉丁又說要買榴槤(天啊,還沒吃飽?),善心人士司機先生依然照辦,還說可以幫他挑。

車子開著開著,司機先生找了一攤停下來,還請阿拉丁下車和他一同去挑。那時我們早飽到連晚餐都不用吃了,現在又弄個榴槤來,真不知該怎麼辦。看他們在攤子前比手畫腳,實在有幾分擔心。

「好,走囉。」不到五分鐘,阿拉丁心滿意足地提了一大袋榴槤上車。

「奇怪,這裡的榴槤好像沒那麼臭耶。」我說。
「嗯、嗯。」後面三個全在吃。
「比台灣買的好吃嗎?」
「嗯、嗯。」
「那……剝一小塊給我好不好?」

其實,我是不敢吃榴槤的,但此情此景再不試試,怕就沒機會了。

接過一塊「試用品」,我聞了聞味道,似乎沒那麼糟糕,一吃下去,我的媽呀,簡直像加了糖的水果牛奶,果然妙不可言,難怪那麼多人喜歡吃。

「啊~~幸好我們是在吃飯前去騎大象的。」

掙扎要不要再來一塊榴槤的時候,我才突然想起,原來今天有發生過騎大象這回事。

【GUIDE TO EAT】
1. 買好吃榴槤,找泰國運匠;買菁仔檳榔,找台灣運匠。
2. 到香港是買東西、吃東西、買東西、吃東西;到泰國是吃東西吃東西吃東西吃東西……

※ 附圖就是美食嚮導兼善心人士的司機先生。

這事說來奇妙,我在一個翻譯名詞裡,看見一本小說年代的情境。

因為村上春樹時常提到小說家 F.Scott Fitzgerald 的《大亨小傳》,對其頗有好評,有天想讀點什麼不一樣的,就到書店翻找這一本,稍微比較一番以後,選了翻譯名家喬志高的版本。當然,也因為只要 199,買錯了也不心疼。

讀到一個段落,裡頭有個地名翻作「五馬路」,覺得怪異的很,看了後面的注解說是 Fifth Avenue。

「應該翻成第五大道才對啊。」「該不會是老一輩的翻譯者沒留意到現在的人已經不那樣說話了吧?」老實說,這個地名的譯法,讓我對所謂名家的可信度多少打了點折扣。不過小說確實很精采,最末附錄不同中譯版本的比較專文也很有看頭。

小說看完就放起來了,對五馬路那段也沒特別記得,倒是後來某天在也是隨手買的林語堂還誰的書上,瞥見五馬路這地名,忽然,前面所有的誤解在 0.1 秒全從大腦叫出來,同時瞬間被按下 delete 清除了。

「原來那個年代的人,真是那樣說話的,和《大亨小傳》的背景差不多啊。」

如果按現在的用語翻成第五大道,那就純粹是個故事;按 30 年代的用語翻成五馬路,則涵蓋了時代的氛圍。回想在閱讀的過程中,能夠感受到黑色老式汽車在路上開來開去、唱片傳來 Big band 爵士樂的聲音……,與翻譯不無相關。

撇開信達雅的老教條,好翻譯果然不一樣,不只譯介語言,還傳達了精神。更棒的是,才 199。

也許是「正常的」清楚畫面拍多了
這類起頭計畫中,結果卻時常出於意料外的照片反而有意思
在挑選、排序的過程
一再回想當時的情境
那天是哪個點觸動抓出相機的、相機放在哪裡、為什麼會在那時按下快門、用哪一台相機、有刻意要對焦嗎、對在哪個點、有刻意要晃動機身嗎……

相較於以清晰的意圖製造模糊的照片
憑藉模糊的照片回頭尋索清晰的意圖
更加倍有趣

2005 捷運台北車站、捷運忠孝復興站

day in, day out,日復一日,字典上說等於 every day 的意思。名字來自 Billie Holiday 唱的一首歌,CD 裡沒歌詞,不過我猜想應該是講愛情,與上下班無關。

這題目是每天上下班的寫照,快門固定一秒鐘,前後拍了很多,但大部分不知道在幹嘛,光線也不對。最近挑出幾張比較對勁的,看著看著,上下班似乎有趣了一點點。

拆開來看,day in 有進城的感覺,day out 則出城了。日復一日,進城出城,是為上班族。

吃東西的經歷當中,碰過幾個有意思的老人家,不過只記在腦子裡沒寫,卻因不久前遇上一個油嘴滑舌的年輕小夥子,意外串起聯結。原因無他,火侯也。

上個月,和幾個同事一時興起,下班前幾分鐘鬧著要去吃好的,隨口討論幾下,決議去離公司不遠的火鍋店,算是既滿足胃口,也因應天涼的季節感。

「要等多久?」我在電話這頭訂位。
「大概二、三十分鐘。」小姐說。
「好,我們大約七點就到。」

雖說早知這是話術,以經過那家店幾次的印象,晚餐時間去,二、三十分鐘應該等不到,更別提已經天氣轉涼,人勢必更多。僅在門口排隊排到點菜,就已經四十分鐘過去。

「不久意思讓你們久等,請問是第一次來嗎?」外場的小夥子說。
「嗯,你們有什麼推薦的嗎?」同事問。

接下來,又是一串話術,細節就不贅述了,重點在他們把電影《食神》裡雜碎麵那場戲的誇飾法,用得淋漓盡致。比方說:

「我們的鴕鳥肉是放養到長大以後,送去南非草原狂奔 28 天再送回台灣,肉質保證有彈性。」
「我們的豬血糕,是每個月來一次的神豬豬血糕。」
「我們用的大陸妹,是剛滿 16 歲的幼齒。」
「我們的高麗菜有巴拉圭和烏拉圭兩個品種,巴拉圭甜、烏拉圭脆,你們要哪一種?」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我聽來覺得滿場胡說八道得很流暢,就欣賞銷售話術、娛樂消費者、以及消除長時間等待的不耐感,確實頗見奇效,否則旁邊的女同事也不會笑得花枝亂顫,樂得每個菜都問,期待下一個唬爛出來的東西又有什麼笑點。

「口條很熟練沒錯,不過稍嫌表面了點。」我想。

自從被騙……呃……經歷多了以後,我逐漸練習從較抽離的立場,邊聽邊拆解銷售人員的話術,看哪段是故事引導、哪段是情感訴求、哪段是理性分析、哪段探測是否可以 close 這個客戶、哪段又是破解消費者的進一步疑問……。一般來說,開頭就佈置得有聽頭的,我會樂意聽下去,如果只是強要塞資訊猛推銷,則保持禮貌但及早就冷冷地回說:「用不上,謝謝。」以節省雙方時間。

饒是如此,這些攻防心得,也只對一般人有效,碰上真正資深、化銷售於無形的老人家就失效了。打個簡單比喻來說,一般的業務員是來意清楚的「傳統戰鬥機」,不管大型空優戰機如 F-15 還是利於海軍機動起降的 F-18,或者火力強大的 Su-27、纏鬥性極佳的 Mig-29,總之,只要出現,雷達就能掃到。

老人家不是,他們是 F-117,也就是俗稱的隱形戰機,雷達幾乎掃不到,往往執行完任務,被炸的那一方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我就碰過那麼一架,結果自然是被擊落。

話說大概一年多前,公司剛從舊址搬到現在的地方,有段時間,我們中午很容易換新地方、新菜色吃,頗滿足獵奇的心理。

「今天吃哪一家呢?」同事問。
「不知道,看看再說囉。」我說。

「ㄟˊ,再吃一次那家韓國飯怎麼樣?」走了一陣,我說。
「好啊。」反正才吃過一兩次,還可以試試別的。

走到門口,發現人太多,不只裡面客滿,外面也一下子就滿上等待人潮。因為不愛擠,只好換一家。

「那……對面的蒸餃店?」我回頭望了一下,人也多,但不到爆滿。
「嗯……」同事還在考慮。

正在猶豫之際,忽然聽到一聲老人家沙啞的嗓音說:「啊,孫仔,緊入來坐,麥在那裡站,阿媽心會痛。」

說著,便輕輕地、大概比碰觸多一點但不到拉扯的力道,將我們引入店裡。那力道之剛好,讓你的猶豫瞬間合理化,應該進入這家;就算不想來,也極難找到合適的動作,排拒一位態度友善、個子嬌小、戴著眼鏡、挽上髮髻的白髮老婆婆的輕攬。

更何況,她還視你如孫,心疼你在大熱天下久站覓食。

「孫仔,歹勢,借我讓兩個位子好否?」婆婆帶我們入座,客氣地向旁邊也被視作孫子的客人挪出兩個空位。

「孫仔,林看一下要吃啥,我再給你們點。」說完,一轉身又出去招呼客人。

吃麵的時候,我邊留意婆婆的工作,發現哪像七老八十的老人家,要說是萬能勞工也不為過,一下在門口攬客,一下帶位,一下幫忙收拾餐具,一下又協助端麵或介紹小菜。相形之下,煮麵、蒸餃子的老闆(兒子)、收送餐食與算錢的老闆娘(媳婦),反倒顯得靜態了。

就年紀來說,你無法反駁全店都是她的孫仔的事實。
就人性來說,你很難抗拒一個聲音沙啞、態度客氣的老婆婆的要求。
就手藝來說,你也不大容易在附近找到比他們更像樣的蒸餃。

於是,「孫仔」、「孫仔」之聲,充盈全店不絕於耳。人潮一波又一波直到午餐尖峰時間過去。

當然,要說起幹練的老人家其實並不少見,比方前兩個禮拜我就接連遇上一個爽朗幽默的山東伯伯,做蔥油餅的;還有一個心算快速、對指導我們如何分攤支出極有概念的阿媽,賣拉麵的。都是很令人敬佩,希望老了以後頭腦身手皆能如此俐落的學習目標。

如果要說「再有點不同」的,我會想到一家牛肉麵館的老頭家娘。她在那家空間極小極窄、夏天極熱的店面,時常穿著一身黑色套裝,有時還戴頂綴了蕾絲的圓帽,很少穿梭奔走,話也少,大多靜靜地看著內外場作業,氣質高貴如 Coco Channel 女士。

【GUIDE TO EAT】
1. 「店有一老,如有一寶。」是吧,孫仔?
2. 老人家做外場時常比做內場更適合,活絡頭腦功效更甚麻將。
3. 阿公店名字雖與老人家有關,性質卻與小吃店大大不同,阿公不可誤入,否則阿媽心會痛。

※ 照片是 03 年在台北火車站前拍的,老先生不只衣服酷炫,健碩的小腿、豪爽的步伐,都顯示老而彌堅的樣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