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在,我不知道景氣是從政黨輪替之前還之後就搞壞的。

不過,當特價活動從麥當勞燒到五金行、從唱片行黑白紅綠標玩到六五四三折扣書店,甚至路口那家麵店也跟人家推出吃餛飩湯送乾麵的時候,我肯定,不管 Q1Q2QOO,短時間之內,景氣是不會好到哪裡去的。

再說個實話,除了少數的店家之外,現在的經濟組合,不是我說,用心程度真是大不如前。以上個禮拜和同事合資的漢堡餐來說,一個漢堡、一杯可樂、一包乾不拉嘰的薯條,盡是些虛胖熱量。比起我大學時代吃的牛肉麵 + 現打果汁組合餐,無論在價格上、數量上,乃至於營養上,實在天差地遠。

是的,那年頭,景氣還不錯。

暑假打工的那家電動玩具店收了沒多久,我又在室友阿旬的機緣引介下,到學校附近的一家小公司,擔任送貨員的職務。

那個老闆挺有經營觀念,他說,與其讓正職員工忙裡忙外,不如花點小錢請工讀生送貨,讓員工更能專心工作,發揮最高效率。說實在,我雖然聽不太懂什麼管理、產值之類的玩意兒,卻對老闆願意隨便我們填每週工作時數(一小時也可以)、起薪就給 100 元,滿三個月再調成 120 元時薪的做法感到相當敬佩。一段時間做下來,我倒非常喜歡送貨這個工作,可以到處看、到處吃,覺得再自由不過。

話說某天中午,送貨路經忠孝橋下鄭州路附近,隨著車潮轉進一條巷子,裡面幾乎全都是賣牛肉麵和果汁的。想想早先好像有跟同學來過,加上肚子也餓,就停了車下來吃麵。

乖乖,才不過中碗,看起來不大,卻花了我好長時間才吃完。更糟的是,可能麵的調味太重,吃完了又渴,轉身看到兩三家果汁攤,就近消費了一包木瓜牛奶:透明塑膠袋子裝、袋口用條紅塑膠繩綁著、中間插了根紅綠白相間宛如義大利國旗但剛剛可能才被蒼蠅空降過的吸管、20 塊。

「靠!真是卯到了。」吃到肚子漲得要命,又兼顧蛋白質礦物質纖維素脂肪碳水化合物五大營養素,才花 70 塊,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啊。

不囉唆,回到寢室趕緊跟室友回報。

「ㄟˋ,我今天發現一個很棒的地方喔。」
「哪裡?」
「你們知不知道忠孝橋下來,旁邊有條巷子有好多賣牛肉麵的?」
「你說中興醫院附近那家?」豪哥問。
「ㄏㄚˊ,什麼醫院?」我倒迷糊了。
「那條巷子底,出去對面就是中興醫院啊。」
「誰管什麼醫院啊,就是很多賣牛肉麵,還有果汁的。」
「喔~~~」阿旬恍然大悟,「那裡喔。」
「你們都知道?」
「ㄏㄡˋ,早就知了。」阿旬頗得意地說。
「你們都去吃過了?」
「嗯……還沒機會去。」阿旬的聲音顯得有點虛。
「靠,講成這樣。」我說,「要不要找一天去吃吃?」
「好。」

於是,我們找了個沒吃早餐的假日中午,騎車進市區去吃牛肉麵。

「哪一家比較好吃?」他們問。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上次是去 XX 家,還可以。」
「好吧,就那家好了。」

「你說中碗就吃飽了?」阿旬跟我再 check 一遍。
「嗯,看起來不多,吃起來很多。」
「那,豪哥勒?」阿旬轉頭問。
「喔,跟豬頭三一樣,中碗就好。」
「好吧,那……我要大碗的。」
「你確定?」
「唉呦,難得出來一趟,當然要吃飽,而且才差五塊。」

「老闆,兩中一大。」我向老闆說。

等麵送來,阿旬滿足的臉色裡,隱隱閃過不安的黑影。

「哇~~~真的,好多。」他說。

太多了。多到牛肉都快山崩了。

那一碗,我仍然卯足全力,吃得汗流浹背、兩頰發酸才吃完。阿旬則是頻頻停下,喘幾口氣再下筷子,最後才得以參加鐵人三項的意志力,通過碗底終點。

「喔,好爽!」阿旬的眼鏡,滿是汗水蒸上來的霧氣。

「好渴喔。」豪哥說。

我想,或許是老闆過於海派,鹽巴和味精殺必死免錢大放送;或許是麵多到你還沒來得及喝就吸乾了湯;也或許是某種想要「以漲治飽」的自我毀滅心態,通常,我們會轉身走五步再來包現打果汁。果決,一如西部牛仔。

「老闆,我要酪梨牛奶。」我豪爽地要了 35 塊一包的高級品。深深吸一口,哇,果然濃稠,划算到了極點。

「我要西瓜汁。」食量不大的豪哥也捨命陪君子了。

「老闆,我要……檸檬汁,大的。」阿旬說。

「你還吃得下?」我和豪哥簡直不敢相信。
「唉呦,難得出來一趟,當然要吃飽。」他還是那句老話。

等老闆一拿出來,我的天啊,那大包檸檬汁,至少有 F 罩杯……呃……至少有半個 Football 大小,就算不喝,拿來砸人也很夠份量。

「沒關係啦,我最喜歡喝檸檬汁了。」阿旬滿足地說,「而且,它可以幫助消化。」

這是吃完後,出發回宿舍前的景象。

等一進寢室,麵條和著牛肉跟檸檬汁,在炎炎夏日發漲,阿旬只好倒在床上哀嚎:

「喔,好爽喔~~~我還要再去吃~~~喔~~~」

事後證明,無論送貨還是下課、單獨還是群聚,那陣子只要有空,我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往鄭州路的小巷子鑽,深怕這又亂又髒又要邊吃邊吸滿街機車廢氣並冒被機車撞倒危險但實在便宜又大碗的景象,會在午夜十二點隨鐘響而消失。(喔,事實又證明了,豪哥有次碰巧外出熬夜,早上天一亮竟然真的先跑去嗑了一碗才回來。)

後來,我們還時常推薦夠馬吉的朋友一起來共襄盛舉。直到碰上小胖。

「小胖,要不要跟我們去吃牛肉麵?」我說。
「牛肉麵啊,好哇。去妥位?」
「鄭州路。」我說。
「大碗又滿意喔,吃到死才 75 塊。」阿旬緊接補充。

「鄭州路?」小胖又問了一次。
「對啦。」我有點不耐煩了。

「喔,你說那個肝炎麵和斷指西瓜汁喔?」
「ㄏㄚˊ?」我隱約知道這兩個名詞其中的意涵,但還是鼓起勇氣繼續問下去,「什麼肝炎麵和斷指西瓜汁?」

「ㄏㄡˋ,我們高中時候就去過了。我同學說,那裡超髒,你不覺得都是肝炎病毒嗎?還有,那旁邊賣果汁的老闆,手指好像斷了ㄝ,我們都猜那是被果汁機絞的。你不覺得西瓜汁紅的很詭異嗎?」

這個這個……前者我無可反駁,可是一個人只有幾根指頭啊,怎麼可能一直被絞?(除非 “湯底” 沒換?)

為了求證,我在某次送貨途中,特地繞過去查探。

這個這個……髒就不用講了,去過的人絕對有口皆呸;但是那個那個……果汁老闆的手指到底斷了沒、斷了幾根、西瓜汁是否真的紅的奇怪、底部是否有指甲殘渣碎屑等等,我倒沒機會看清楚。因為一來我沒膽子再去買,二來,我還他媽的差點撞到一個一看就知道剛吃完麵,轉身要去買果汁的蠢傢伙。

【GUIDE TO EAT】
1. 要慎選吃飯地點,還有,在一起吃飯的朋友。
2. 牛肉麵和西瓜汁都是有營養的食物,小朋友看完了豬頭薯叔的故事,還是要乖乖吃,不可以偏食喔。
3. 下次有老外朋友來,別去華西街了,去鄭州路吃牛肉麵吧,讓他們見識什麼叫 The Virus……呃……Vitality of Taiwan──台灣生菌,喔喔,台灣生命力。

※ 照片是 03 年在萬華龍山寺一帶拍的,不用我說,吃了壞東西的下場,很可能就是這樣。

天涼了。

以前這時候,除了敝寢室必吃的百元火鍋以外,我還得參加另一個小團體──烤鴨攝影學會──舉辦的活動。

先「烤鴨」而後「攝影」,自然不是因為怕得罪人所採取的按筆劃順序排列。套句選舉用語,那是民心所向的結果。

大二左右吧,某個剛考完試又有點冷的日子,我們幾個男生買了一隻烤鴨、一鍋麻辣鍋,殺到阿鴻租的小屋,本來打算吃喝一陣便罷,結果聊著聊著,竟產生某種沙文……呃……殺手電影裡的阿沙力男性情誼。幾碗紅湯(我們沒喝酒,是麻辣鍋底)下肚,你一言我一語地,決定以視覺藝術為體、美食藝術為用,本著「先天下之油而油,後天下之餓而餓」的民胞物與情懷,高舉大蔥烤鴨捲餅於空中交會,高喊:「人人餵我,我餵人人」,共歃麻辣鴨血為盟,宣佈成立烤鴨攝影學會。

我們章程和會規非常簡單:

1. 限男生。

2. 由阿鴻準備素描簿一,置於系學會木桌,本會成員每月交攝影作品若干,供同學墊便當……喔喔,sorry, 供交流攝影心得、激勵創作風氣。

3. 不定期舉辦暴飲暴食活動,以利本會成員交誼情感。

4. 第二項規定隨喜參加,惟第三項務必遵守辦理。

成立之初,大家還真的有模有樣,三兩下就把照片帶來,一口氣貼了大半本,小小引起班上一陣討論,比方我好像就聽過哪個女生說:「沒想到你們幾個廢物,也能搞出點名堂」之類。

女人的第六感真沒話說,喔,我是說那句評語的前半部。

兩個禮拜過去,因為作品太爛沒人看因為懶惰沒繼續拍因為簿子不知道被踢到哪裡去了等諸多因素,我們很識時務地,將共識凝聚回烤鴨上,盛大地辦了一、二次聚餐,而席間話題,也從最早對影像創作的滿腔熱誠,變成討論系上哪幾個女生漂亮哪幾個胸部大又身材好的八卦。

再看見那本素描簿,已經不知道是民國幾年了。我清楚地記得,裡頭的照片還是老樣子,一張都沒增加過;唯一有點變化的,是一堆 Nike 的 Puma 的 Reebok 的 Adidas 的鞋印,以及一圈一圈、由內向外漸層擴散的油跡子。

【GUIDE TO EAT】
1. 風蕭蕭兮易水寒,烤鴨一夾餅兮再一盤。
2. 捲烤鴨餅所需的功夫,亦有助練習手動快捲底片,二者相輔相成,實為藝術良伴。

※ 嗯,這 02 年在台北市某餐廳後門拍的畫面有鴨子,本身當然也是攝影作品,二者兼顧,且其比重甚合烤鴨攝影學會宗旨:│烤鴨 > 攝影│。(旁邊那兩支門柱係數學的絕對值符號,以表敝學會全體上下決心。)

誠食,即按照自己的心意,誠實地面對要不要吃、喜不喜歡吃的問題;換句話說,如果我們把「誠實」畫成一個大圓,「誠食」則約略可佔據小半個扇形面積,安安穩穩盤窩在屬於美好德行的一角。

老外說:「Honesty is the best policy.」

對屠豪麟、鄭可榮、李慶安或許是,可對我未必。今天下午,就在我請了半天補休,特地跑去建中附近買了好吃的手工包子、再騎十幾公里回來坐在河邊公園配純喫茶的時候,突然想起一樁和包子有關的慘痛教訓。

案發……呃……事情發生在我小學一年級吧,那時我們才剛從眷村平房搬到新洋房來,某天鄰居劉媽媽來訪。依咱家軍人規矩,只要有客人來,小孩子首先應該迴避,不得參與、聆聽大人談話,或者就算在現場,也必須保持安靜乖巧,問候叔伯阿姨安好之後,在一旁等著,看電視、看書皆可;若被問話,當秉持誠懇態度,禮貌且扼要地回答,不容有驕傲、怠慢、多話之情事。

那次劉媽媽沒有先「預約」,所以我沒有事先迴避,等人家進門,就問候劉媽媽好,然後乖乖站在旁邊等大人談完話。

大概是祝賀喬遷之類的閒話家常,老媽就和劉媽媽站在門口聊開了。這原本沒什麼,可糟就糟在,劉媽媽八成剛買菜路過,因此在大包小包菜啊肉的之外,還提了一大袋熱騰騰、白胖胖的包子來,而那手提的高度,又偏偏正好跟我的身高差不多,令我幾乎全程盯著圓滾滾的包子,對大人說了啥完全充耳不聞。

老外說:「The eye level is the buy level.」

對一般人是,對我們家未必。

由於老爸長年駐防外島,老媽管我們特別嚴:成績沒有前幾名,打;飯沒吃完,打;功課沒按時寫,打;桌上東西沒放整齊,打;摔破碗,打;出去玩太晚,打;對長輩說話沒禮貌,打;跟同學、鄰居起衝突,不管理由,打;我和老姊爭東西,無論對錯,兩個都打……

依照心理學行為制約實驗,我很早就學到電影《食神》裡唐牛說的「敵不動,我不動」的境界。以眼前這一大袋包子為例,無論你有天大的慾望想吃,都只能靜靜地看,一點聲都不能出,甚至連嚥口水都要格外小心,如印度獵豹在出擊之前,匍伏在草堆裡觀望,並等待。

談了一陣子,劉媽媽好不容易要走了,我的煎熬也終於即將告一段落,反正吃不到,眼不見心不煩。

劉媽媽要是這一走了也便罷,可糟就糟在,她要離開之際,瞥見我幼小的身影和飢渴……呃……無辜的眼神,於是弓下身來摸摸我的頭,對老媽說:

「小豬頭好乖啊。」
「哪裡,皮得要命。」
「我看他好乖,安安靜靜在旁邊站著,哪像我們家小武。」
「妳們家小武才聰明……」

兩個媽媽一比起來,簡直沒完沒了。

「啊,對了,我都忘了有買包子,」劉媽媽伸手探了探塑膠袋,「小豬頭要不要吃一個菜包?剛買的,很好吃呦。」

我當然知道很好吃。

老外說:「Anytime is good time.」

那是人家,不是我家。

我望了望老媽,企圖從她的眼神找尋蛛絲馬跡,好作為回應的依據。不料,她竟然流露一派溫柔,和藹地說:

「沒關係,你自己說。」
「啊……哦……嗯……」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好啦,劉媽媽請你吃一個,好不好?」劉媽媽笑著說。

鏡頭再轉向老媽,仰角、臉部特寫。她還是剛才的樣子,簡直可達到 long take 的連戲程度。

「你想吃就跟劉媽媽說謝謝。」老媽輕聲細語地說。

「謝謝劉媽媽。」說完,我還雙手接過包子,謹慎不下於恭迎國旗。
「妳也吃一個嘛。」劉媽媽對老媽說。
「沒關係,小豬頭吃就好。」
「好啦,那我走了。」

感人的菜包倫理情節,隨著劉媽媽回家結束。關上門,老媽先等我吃了半個包子以後,緩緩走向櫥櫃,拿出雞毛撢子。

「你剛才怎麼沒有說不能拿?」老媽嚴厲責問。
「我……」我張大了嘴,嚇得嚼不都敢嚼一下。
「我是怎麼教你的?」
「別人請東西也不能吃。」
「那你為什麼還吃?」
「妳說可以的啊。」
「我有說嗎?」
「妳說想吃就跟劉媽媽說謝謝。」
「你不知道要說謝謝,然後還是不能拿嗎?」

哇哩勒,我才不到十歲,怎麼懂得這些人情世故。當雞毛撢霹哩啪啦落下,我才發現自己「中招」了。

「嗚嗚嗚……」
「哭什麼哭!」
「妳說可以的啊。」
「以後看你還敢不敢吃別人請的東西?」

「嗚嗚嗚……」我真是超不甘心,沒想到世事難料,連吃個菜包都有事。

「妳明明說可以的啊……」
「我現在教你以後要這樣回答,懂不懂?」

「可是人家真的想吃啊,嗚嗚嗚……」

我大聲嚷嚷著,眼淚和鼻涕都流到了嘴邊,拿袖子一抹,上面還沾了幾片高麗菜屑。

【GUIDE TO EAT】
1. Not to eat is the best policy.
2. 「天有不測風雲,食有旦夕禍福」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被打的,是唄?
3. 根據歷史記載,民主化過程中偶爾也會發生不民主的事,甚至回復中央集權,這結論統稱為……呃……成長的代價。

※ 如果老媽說可以吃,到底要不要?如果紅綠燈同時亮,到底走不走?有些事物並不能光看表面的指令,否則容易犯下大錯,輕者罰錢,重者被海扁。照片是 98 年在大稻埕一帶拍的,為了這個畫面,我還跑了第二次帶腳架去重拍,後來看看,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麼會幹這種無聊的蠢事。

自從那次打工之後,我幾乎再沒碰到這麼詭異的事情,即便當兵時候,連上有些江湖味頗重的弟兄,也沒見他們非什麼蕃茄汁、柳橙汁不喝。倒是每每跟朋友提起,大家莫不嘖嘖稱奇,覺得人生奇遇記一樁。

BUT,世界就這麼奇妙,無論你要烙法文說 deja-vu 烙英文說 somewhere in time 烙中國成語說似曾相識還是烙神秘學理論說磁場,有些事情,有一,就有二。

幾年前,我剛退伍,隨便在市郊的一處頂樓加蓋租屋而住,認識了住隔壁房間,我唯一的室友阿遠。

說「唯一」可能有點牽強,因為當時阿遠和一個我以為是他老婆但實際上只是和他生了個小孩但沒結婚的女友同居。由於工作和生活作息不同,我們很少有機會說到話,只偶爾在早晚碰面時點頭微笑,稱不上什麼交情。我想,我之於他,大概是個書呆子上班族;他之於我,也只是個流氣的台客室友罷了。

然而,我們的關係,卻在有次他老婆跑了之後,逐漸熟稔起來。

一開始,他時常呼朋引伴來喝酒、聊天、打牌,非搞到半夜不睡。某天一大清早,我還碰上他的朋友光著膀子、露出一身黝黑肌肉站在洗衣機前。

「早。」我說。
「早。」他說。
「你會用嗎?」我看他在操作上似乎很陌生,主動問了一句。
「嘿嘿……」他笑了笑,搖搖頭。
「喔,是這樣的……」我幫他按了按幾個鍵。
「多謝喔。」
「不會啦。」

等我刷牙洗臉完,回到房間之後沒幾分鐘,忽然有人來敲門。

咚咚咚!

「誰呀?」

沒人出聲。

我打開門一看,原來是剛剛那位朋友。

「這個請你喝。」他非常誠懇地說。
「啊……我早上要上班,沒辦法喝酒ㄝ。」我尷尬地說。

他老兄為了「答謝」,一早就請我來一罐台灣畢魯。

「喔,這樣啊。」他收了手,隨即轉身回房。

過不到一分鐘,敲門聲又響。

「那換這個好不好?」他更誠懇了。
「喔,謝謝謝謝,怎麼那麼客氣。」
「不會啦。」說完,轉身回房去了。

他老兄換了瓶鋁箔包蘆筍汁給我。

那次以後,阿遠時常會主動跟我談起,說抱歉吵了我睡覺之類,而我們也因此多了些聊天的機會;後來,他漸漸減少應酬,變成和我一樣規律上下班、幾乎以看電視為主要娛樂的羅漢腳,有時候,還會找我過去看看 VCD、打打電視遊樂器。

某天,對面的國小為了某某節日,要辦個什麼 xx 聯歡晚會,我閒著沒事,才想出門去晃晃,就碰上阿遠剛好也要下樓。

「要出去啊?」他問。
「嗯,去樓下看看那個晚會在幹嘛。」
「我也要去ㄝ。」
「那一起去吧。」

住在同個屋簷下一年多,上班時間不算,我們第一次一同出門。

「先去 7-11 買喝的。」他提議。
「好啊。」

拿好了飲料、結了帳,我們邊喝邊走向國小,去看那個 xx 聯歡晚會在搞啥碗糕。

「你那個熱量很高喔。」阿遠瞥了一眼我手上的可口可樂說。
「還好啦。」我隨口回了一句。
「喝那個會很容易胖。」
「一瓶而已。」
「有好幾百卡哩。」
「那你的咧?」
「我的,只有一卡。」他拿起手上的健怡可樂,得意地說。

低頭看看自己手上那罐紅色的、標註 Classic 口味的可口可樂,不禁有種「我輸了」的感覺。

天啊,我彷彿像是被日劇慣用的手法拍攝,同時 track out 又 zoom in 地,明明身處此時此刻,思緒卻早被抽離到過往的情境裡。

「怎麼又碰上了注重健康的兄弟?」

再回想阿遠的種種,是的,雖然人家比我早退伍,但每天仍保持至少各 100 下的伏地挺身和仰臥起坐,日起有功,練成二塊自然墳起如壘包的胸肌、六塊黃大目黑豆乾一般的結實腹肌、以及 28 吋的精瘦腰身,即便時常抽煙喝酒打牌吃檳榔,照樣擁有倒三角形的 model 身材。更糟糕的是,我們身高差不多,站在一起卻真像未老先衰上班族與精壯漢子的差別。

話還沒完。

之後,阿遠說他交上了個唸台大的女朋友,常幫他買衣服云云,還會問我衣服這樣穿好不好看、那樣配搭不搭調。甚至有一次,他還露出小臂上的一隻黑豹刺青給我看。

「ㄟˋ,好不好看?」
「刺的還貼的?」
「廢話,昨天才刺的!好不好看?」
「喔,這個……呃……很有精神。」我說,並看著那隻黑豹在他前臂的肌肉上,射出惡狠狠的目光。

「對嘛,我就知道你有眼光。」他高興地說。

一個江湖味的台客刺黑豹刺青,當然再正常不過。只是,如果他堅持喝僅含一卡的健怡可樂、交台大的女朋友、每天練身材如健美先生、注重服裝色彩與剪裁的搭配,就顯得有點詭異了。套句廣告人說的──那個 tone 不對。

再仔細探究以前電動玩具店老闆和阿遠之間,我隱約發現了若干端倪:其實,抽煙喝酒打牌吃檳榔正是兄弟,乃至於大哥平日鍛鍊身體的功課,位階愈高,練習次數愈頻繁。

不信,來看看醫學實驗證明:

■ 抽煙:癮君子都知道,抽煙有減肥的功效,能夠輕盈體態、加快反應速度。相較於都市始終揮散不去的污濁空氣,沒差多吸那幾口尼古丁和煙焦油。

■ 喝酒:加速血液循環、新陳代謝,並且有助睡眠。所以,我們極少聽到兄弟失眠的,不是嗎?

■ 打牌:健腦、練反應速度,對手眼協調特別好。報紙不是也說了,老年人要多打牌,才不容易得老年癡呆症?

■ 吃檳榔:功能略同喝酒,而且不但可以運動臉部肌肉,還能在敵我對峙之際,狠狠吐一口檳榔汁、再操兩句髒話,先行恫嚇對手,以壯我方聲勢。

當然,其他還有飆車吸毒玩女人之類,不過由於危險性太高,觸法事小、傷身事大,暫不在討論之列。

綜合上述一大段健康漫談,我們可以用莊子所說的「集義養氣」來看待兄弟的飲食習慣。也就是說,他們不斷藉由這些看似頹廢的事物,一點一滴,如大隱隱於市,無時無刻在增強體魄;然後,在最需要的時候(可能是談判、開扁、烙跑……),將平日累積的能量,盡情散發出來。就某種程度來說,這並不輸給運動員的專業訓練。

再推演下去,我想,自其變者而觀之,兄弟會自行依據體質與偏好,選擇蕃茄汁、健怡可樂或其他有益健康的飲食,進行殊途同歸的自我修練;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兄弟生機食品的市場,永遠具備無限潛力。

【GUIDE TO EAT】
1. 看兄弟吃什麼就跟著學,保證強健體魄、延年益「瘦」。
2. 貴兄弟生機飲食專賣店,現徵求連鎖夥伴,意者請自備 50 萬,至全省各堂口歃血加盟。
3. 你覺得抽煙喝酒打牌吃檳榔有益健康是胡說八道?幹!有種再說一次,林北跟你釘孤枝!

﹝注釋﹞
林北:你老子
釘孤枝:一對一單挑

※ 儘管是兄弟,喝可樂也同女人一樣注重身材。照片是 00 年在新店一家小吃店門口拍的,其身材與體重計的關係,應該一看就明白。

喔,貴夫人並沒有出副牌來打男性族群,所以,請分三個層次來看這個題目──

貴:發語詞,表示尊敬之意。

兄弟:不是你家裡那個老欺負你或害你被欺負的兄弟,當然更不是七月半要拜拜的兄弟,是體格健壯說話大聲性格豪爽一旦得罪他就完蛋了的那種兄弟。

生機飲食:對健康有益的食物或飲食習慣,通常是素的。

總結以上囉哩巴嗦的現代文言,就是「大哥的健康飲食」的意思。

老實說,我一直認為食品業只以兒童、成人、女性、銀髮族之類區隔市場,略嫌保守。想想看,台灣有多少台客、多少兄弟,如果能針對他們開發專用食品,一定能賺大錢。不信?從早期的小馬哥黑幫系列電影,到現在還在重播的本土電視劇《情義》,你看,這個市場多麼有潛力!

那……大哥們究竟愛吃什麼?

根據多年來的親身經驗,我發現,除了煙、酒、檳榔以外,大哥似乎蠻喜歡有益健康的東西。這聽來有點玄,不過卻似乎是事實。

話說大三暑假尾聲,我四處尋找打工的機會,想靠一己之力,好籌措買攝影器材的錢。某天上午,走到學校對面,忽然看到電動玩具店貼出徵工作夥伴的海報,也沒管自己連瑪利兄弟都沒法破台,就走進去問人家要不要我。

「對不起,我想應徵工讀生。」我說。
「你是對面那間大學的?」一個看來有點流裡流氣但自稱是店長的傢伙說。
「對。」
「大幾?」
「大三。」
「有做過嗎?」
「沒有。」
「我們現在只缺中班喔。」
「中班?是幾點到幾點?」
「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二點,」
「那……有勞保嗎?」
「有啦,你不用擔心」他繼續說,「每天還供一個便當。」
「我自己去買嗎?」
「不是,我們會叫隔壁那家快餐送排骨飯來。」

真是太好了,可以賺錢又可以免費吃頓晚飯,我的態度一反剛才的遲疑,轉而積極奮發,簡直像在應徵創意總監一樣。

「怎麼樣?」
「好。」
「明天上班可以嗎?」
「可以。」

就這樣,連瑪利兄弟都沒法破台又看不懂賭檯的我,正式成為「顧檯仔」的一員,上承早班的胖妹、下接晚班的阿明,每天過著晨昏顛倒「朝四晚十二」的生活,並日復一日吃著隔壁快餐店的排骨飯。

「阿明,你會不會覺得每天吃排骨飯有點膩?」晚班的阿明,偶爾會到店裡跟我一起吃便當,而我也偶爾會在下班後幫他掃地、倒垃圾,交情還算不錯。

「沒辦法啊。」
「我想跟店長說換雞腿ㄝ。」
「不可能啦。」
「為什麼?」
「我們一餐只有 60 塊,是老闆訂的。」
「喔,那還是算了。」

其實,店長除了流氣一點之外,人還不錯;沒人的時候,不時還會找我一起打打西部牛仔和排球之類的機台。可老闆不同,矮壯身材、話不多、臉上幾乎永遠掛著墨鏡,他很少來店裡,就算來了也只是收錢,頂多巡一下就走了,非常有大哥風範。據店長說,老闆的後台頗硬,在台北縣市連開了好幾家分店,這間是規模最小的。

店裡的生意不太好,所以生活大都過得挺規律,每天下午六點至六點十分,隔壁快餐店固定會送固定菜色的排骨便當來;七點到八點,固定會有一群國小學生來打快打旋風 II,並偶爾直接在店裡玩起躲避球;八點多,旁邊水果攤的媽媽固定會進來,把小朋友全趕回去顧攤子或寫功課;而在下午五點、九點甚至一早十點,左邊書店老闆的老爸爸,也固定會來門口夾娃娃,投資金額少則數十元多則數百元不等──這是早班的胖妹告訴我的。

然而,事情卻從「那天」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先是某天晚上,我才呷罷排骨飯,國小學生還沒殺進來打快打旋風的空檔,來了三、四個流氓似的傢伙。

「我們是 xx 單位的,證件拿出來!」為首的傢伙說。
「ㄏㄚˊ……駕照可以嗎?」
「你是對面那間大學的?」
「是啊。」
「大幾?」
「大三。」
「大學生就可以來電動玩具店打工啊?」另一個傢伙耍狠地說。
「大學生為什麼不可以來電動玩具店打工?」真不知道他的語言邏輯是誰教的。
「你們老闆咧?」
「不知道,他很少來。」

然後,他們四處看看,胡亂問了些問題就走了。

第二天,我向店長說起這件事,還抱怨警察語氣太差、態度太兇,好像流氓一樣。

「你現在才知道啊!」他世故地說,「警察跟流氓攏同款啦。」

暑假很快結束了,當學校的課程才剛開始,店長忽然對我們宣佈店要收了,這陣子要準備收拾打掃。過兩天,我和阿明還要幫忙把機台搬到別家分店去。

第三天晚上,老闆找來了開貨車的朋友,和我們一起把機台載走。

「辛苦你們囉。」老闆說。
「不會啦。」
「東西很多,麻煩你們了,不好意思。」
「不會啦,沒問題。」

老闆說先到其中一家分店休息,順便看看店裡的情形,等下再到要去的另一家店。

「要喝什麼?」老闆問
「都可以,可樂好了。」我和阿明說。
「店長,幫他們買幾瓶涼的。還有,我要蕃茄汁。」

「蕃茄汁?」

聽到這三個字,我突然覺得有點怪怪的。照理說,身材粗壯、戴墨鏡、開紅色喜美掀背跑車的大哥,就算不喝酒,也應該喝點 “刺激性” 的東西才對,怎麼會選有健康概念的蕃茄汁?

「要不要玩賽車?」
「可……可以嗎?」
「沒關係,儘量玩。休息一下,等下我們再搬。」

那時新出來的 Daytona 賽車正紅,要大間的店才有,而且一道要 20 塊,可不是尋常學生玩得起。現在老闆讓我們免費玩,當然要盡情亂開,撞得咪咪卯卯才對得起自己,否則,哪天去店裡花自己的錢,就不能再這樣揮霍了。

玩了大概價值幾百塊,賺夠了,也休息夠了,我們再度上路。

這回沒開太久,一下子就到另一家分店,我們五、六個人把十幾二十部機台搬下車來,隨即進行排列、擦拭、打掃、測試等工作,等一切大致就定位,也差不多半夜了,個個滿身大汗,彷彿把一個禮拜的運動量全消耗完。

「累不累?」老闆問。
「還好。」我們喘著氣回答。
「還有力氣吃宵夜嗎?」
「應該……可以吧。」要吃東西,開玩笑,當然有力氣。
「這個……嗯……吃不吃辣?」
「吃。」我說。
「吃一點。」阿明說。
「好吧,那我們去吃麻辣鍋好了。」

雖然覺得剛搬完東西,又是三更半夜,吃麻辣鍋略嫌補過頭,但看在有東西吃的份上,還是興致勃勃。

到了麻辣店,可能因為晚了,沒什麼人,就三兩桌圍著白呼呼的熱氣聊天,整間店顯得挺安靜。

「今天辛苦你們了,儘量點,不要客氣。」老闆說。
「謝謝老闆。」

結果,我們沒點什麼,倒是老闆熱情地點了一堆東西。

「你們喝什麼?」
「呃……都可以,烏龍茶好了。」店長代我們說。
「先來半打啤酒、兩瓶烏龍茶。」老闆向服務生說,「你們有沒有蕃茄汁?」
「蕃茄汁?好像沒有ㄝ。」
「麻煩幫我買一瓶蕃茄汁好不好?」老闆很客氣地說。

「為什麼非喝蕃茄汁不可?」我實在好奇到了極點。

不一會兒,服務生送上了我們點的火鍋料、啤酒、烏龍茶和那瓶看來非常詭異的蕃茄汁。

「謝謝大家,特別是這兩位小兄弟,你們辛苦了。來,乾杯乾杯。」老闆還是一派客氣,絲毫沒有大哥的架子。

「乾杯!」

當老闆舉起杯子的時候,我看見那鮮紅的汁液,不由得聯想到警察車上刺眼的紅色閃光。後來,據老闆說,店之所以要收,正是因為沒按時交保護費給消防隊和警察局,被找碴的緣故。

【GUIDE TO EAT】
1. 大哥平常火裡來水裡去,多注重健康是應該滴。
2. 中國人說以形補形,多喝像血的蕃茄汁,有助兄弟受傷後迅速造血。
3. 有健康的身體,才有強大的事業,來,應酬就要選這味齊淋一級棒蕃茄汁,乎~~乾~~啦!

※ 既然是兄弟,當然要戴墨鏡,顯出江湖人的架勢。照片是 96 年在澎湖吉貝一家海產店門口拍的。

each other 互相(one another): He and I looked at each other’s face.

開車聽音樂,挺享受的;騎車則未必,不是要戴耳機,就是得像從前台客阿兄那樣在置物箱兩邊裝兩個喇叭,才能小小享樂一下。

昨天中午等公車進城的時候,見一對情侶騎著比摺疊式腳踏車大不了多少的單車,男生騎載著女生,車上不但裝了像樣的喇叭,還邊播放抒情歌,慢慢在路上遊蕩,好不浪漫。經過站牌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

「那位台客阿兄真該學學這種品味。」我不禁想起中學時候,在老家巷口看到的某位大哥。

那年頭流行騎名流 100,見過吧?全白的,前頭有個斜板,每個少年兄都把雙腿大開腳跟分別踩到踏板最前端,整個人略往後倒地邊騎車邊練腹肌,塑身觀念不知早洛克馬多少年。行頭部份,配備隨身聽牽長線外掛雙喇叭大聲播放舞曲如 Modern Talking「Brother Louie」呼嘯而過者加十分;身穿香港衫黑西裝褲開紅叉足蹬至尊鞋頭抹浪子膏者再十分;若看你他媽的不爽踩下踏板能發叭啦叭叭叭啦叭叭或叭叭叭叭啦叭啦叭叭等震撼人心節奏者,則不能不起身鼓掌再給十分。畢竟,有想法又能落實整套台客美學,就值得稱讚。執行力足堪為企業人表率。

我見到的那位則……微缺然,用白話說,就是還差了點。

其實硬體上,那位大哥就算沒滿分也有 90,論造型、論配備、論車速、論音樂音量,均通過 KUSO 9001 台客認證,差只差在音樂。他不放「Brother Louie」沒關係, Lou Sern「Swiss Boy」、Europe 合唱團「Final Countdown」都不錯啊,不喜歡老外,譚詠麟「暴風女神」也可以,再不然王傑「是否我真的一無所有」亦憑添漂泊感,總之騎趴車就要聽趴樂,怎麼他老兄不知道家裡哪個抽屜翻出來的傲骨錄音帶,油門催到底了衝過大街小巷踩踏叭叭叭叭啦叭啦叭叭之際,置物箱上挖空的兩個喇叭竟冒出美空雲雀之類的演歌,讓原本預備遭受驚嚇之路人如我者錯愕到差點落下巴。

失氣啊,少年兄,放錯音樂還不如用力踩踏板來幾下叭叭叭叭啦叭啦叭叭。還是要不要再加裝個尾音,會說「啊~~~~~閃啦!」那種?

排序四張耶誕片子之初,就把這張《An Acapella Christmas》放在最後;這幾天走了幾家唱片行,更覺得這決定沒錯。

就表現形式上,這張最特別,無伴奏人聲唱一整張耶誕歌,挺不賴的。
就聆聽感受上,這張最有耶誕的溫馨感,適合離節日近一點聽。
就購買難度上,這張最難找,錯失是理所當然,找到算撿到。
就價格上,這張最貴,不買也算省點錢,挪去給耶誕餐加個好甜點也很好。

忘了那天要去找什麼或只是隨意逛逛,在唱片行瞥見這張封面不怎麼樣、僅附日文側標的專輯,被以正面擺放的方式放了一排在架上,猜想是老闆覺得不錯的吧。看不懂日文看英文,喔,Acapella,無伴奏人聲,這鐵定要再看仔細點,唱耶誕歌啊,嗯,可以買。

Acapella 本來就少,要找以耶誕歌為主題的更不易見。不知道國外如何,至少以個人經驗來看,機率大概不比買到錯印郵票高到哪裡去,因此儘管要價數百大洋(實際金額忘了,日文側標上標價日幣 3000 圓),還是買一張來聽聽。錢嘛……,可以延長使用年限來攤提購置成本。後來,我還想買一張送個朋友,但上博客來、走了兩家大眾玫瑰都沒找到,Amazon 有是有,卻標示從日本進口,價錢亦相當「歐美先進國家」,只可惜最近又沒順路去合友,也就暫時作罷了,有機會再說吧。

扯遠了,回到音樂上。聽了幾遍,覺得這張可以拿來營造溫暖氣氛,也適合在平常冬天天冷的晚上,當成下班後的休閒音樂。

既然叫《An Acapella Christmas》,典型的應景片,「Jingle Bells」、「White Christmas」、「Winter Wonderland」自然不可少。但是但是但是,我不得不說,聽到第一首金狗飆的時候,驚喜地像是一早醒來發現旁邊睡的是林熙蕾……呃……長得不輸林熙蕾的阮水某正睡得香甜。總之,二男二女又獨唱又合唱又以「jin~~jin~~jin~~jin」擬聲鈴鐺當襯底,將通俗到不能再通俗的曲子,唱出新味來。忍不住又聽了一遍。

熱鬧還不夠,他們在後面添了新花樣,搞出點巧妙門道。

第四首「Good King Wenceslas」把小孩也找來,一群孩子先單個獨唱再自己合唱再換大人合唱,家庭味十足,彷彿一家子人唱完就準備嗑大餐的感覺。第五首「Toyland」合聲層次更多、擬聲技巧玩得更複雜,雖說是節慶音樂,然輕柔飄忽竟有 New Age 的影子,與其他幾首相較,風格特別些。第九首「Christmas is Coming」很可愛,編曲簡單卻很精采,一直重複打地鼠遊戲,聲音一個接一個跳出來又落下去緊接又跳出來又落下去,頗具趣味。

晚上看完牙醫,繞去環亞 Fnac 想找找有沒有新貨色,結果質、量均不佳,隨便轉一圈就回來了。忽然想到,音樂產業應該向百貨業學習,套句幾年前中興百貨丟的訴求:「一年買兩張好 CD 是道德的」。

更何況是耶誕節。

《Christmas for lovers》,多麼簡單多麼淺顯易懂的名字,和其他耶誕片子強調如何如何大咖、如何如何年度巨獻比起來,彷彿在幾個快速直球後忽然來個慢速外角球,誘人覺得隨便撈就能咬住棒子上的甜蜜點,輕鬆把球送到全壘打牆外。

「啊,不對。」你出棒了。正揮到一半才發現回頭太晚,那不但是記曲球,而且和前面幾球安排形成變速球的關係,習慣快速球的你還按照那節奏揮棒,結果揮了個空。

「Strike!」好球一記。

聽這張合輯的時候,不禁有這樣的聯想。它的概念太簡單了,抓住耶誕節其實也是一年裡第二或第三個情人節(看你是老中還老外)的情境,輕輕巧巧地投出一記慢速外角球,看似貌不驚人,既沒有「Jingle Bells」、「Santa Claus is coming to town」等必備名曲,也沒聲張有哪些大牌藝人助陣,甚至封面也僅清湯寡水地勾勒一對男女輕擁著的動作,如果不是有 Verve 字樣,還以為是哪裡來的盜版片。等聽過以後,才發現其中竅妙,完全不同於其他主攻節慶感的耶誕片。

第一首由 Mel Tormé 唱的「The Christmas song」就很棒,像是斯文有禮的熟男,為女士獻上鮮花與巧克力般,營造濃郁浪漫感;那催情功力,將超市買的特價巧克力禮盒變成了 Godiva、將打折花束變成花藝精品,點石成金處處閃耀動人光芒。後續如第五首 Joe Williams「Christmas Waltz」、第六首 Yusef Lattef「Warm Fire」、第十一首 Oscar Peterson「A child is born」、第十五首 Gerry Mulligan 與 Paul Desmond 合奏的「Wintersong」等都是水準頗佳的作品。

其中,我較偏好第十首由 Bossa Nova 開山祖師 Antonio Carlos Jobim 擔綱演唱和鋼琴演奏的「Looks like December」。大概是混雜了西班牙文和西班牙腔的英文,有點異國風味,加上曲風介於爵士、流行之間,在眾多「美式爵士」曲子裡很容易跳出來的關係吧。還有,我以為他的唱法,宛如在敘述愛情電影情節,帶著某種情已逝的傷感,搭著輕輕的 Bossa Nova 襯底,更顯迷濛動人。

此外,第三首 Joe Sample「I saw Mommy kissing Santa Claus」的名字最奇妙,不知道那耶誕老公公是爸爸扮的還隔壁老王?音樂是鋼琴曲,既不俏皮也不浪漫,倒還蠻成熟洗鍊的,錄音也頗澄澈明晰,算得上中規中矩之作。

聽了以後,發現這張除了兩人世界自用,店家也不妨拿來放放,作為燭光晚餐的陪襯曲,配上情比金堅炸豬皮,客人感情、餐廳生意都加溫。

如果不是特價促銷,照理說不會買這張 Ella Fitzgerald 的《Wishes You a Swinging Christmas/即興聖誕爵士歌曲輯》,因為先前已經買了不少她的片子了,一直這樣下去,恐怕很難跳脫費大媽魔咒。

但,沒辦法,誰叫她的歌聲那麼適合唱耶誕歌曲,適合到我認為耶誕老公公如果不是限定非得白人大鬍子老頭,那就該讓費大媽去試試;又或者,如果天神界有土地婆之類的耶誕老婆婆編制,第一人選非她莫屬。

這位費大媽不比恆述法師年輕時候豔光四射,老來卻異曲同工,你看她 CD 封面大多嘻嘻哈哈地咧開嘴,開口唱起歌來也是調皮得不得了,動不動還來兩三下嚇死人的 scat 或模仿秀,論創意、論技巧無不遙遙領先現在那些自以為哼哈兩下就叫 R&B 的小朋友跟不學無術的綜藝主持人。

一切都要回溯到 1960 年。

那年二月十三號,費大媽先在柏林搞了一場演場會,後來 Verve 出了一張名為《Ella in Berlin》的現場專輯,唱腔如雲霄飛車般直上衝下,好不快意,再學 Louis Armstrong 的低沉嗓音,逗弄全場又驚又喜,博得諸多樂評讚賞,星星打到比耶誕燈火還多,順手再摘下兩座葛萊美獎。

才華有時而窮,人家不是常說「江郎才盡」?費大媽不僅沒用完還變本加厲,柏林演唱會五個月後,隨即開錄這張耶誕專輯。1960 夏末秋初,耶誕提早來到。

該怎麼說呢,費大媽的耶誕歌是快樂沒錯,但不是節日來了真高興那種快樂,是整個人生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過節般開朗,下雨了會再放晴,失戀了會再有人來愛,沒錢了會有朋友請吃飯,生意失敗了會再碰上金主投資,天塌下來還有一票 NBA 七呎中鋒頂著……。於是乎,「Jingle bells」固然雪霽天晴朗臘梅處處香,「Santa Claus is coming to town」一樣滿載禮物進城來,「Sleigh ride」似乎能見雪橇上擺滿火腿烤雞布丁巧克力,準備當街開流水席,更驚人的是,連「Have yourself a merry little Christmas」亦絲毫不聞傷感味,反而冒出一個人真好,不用煩惱買禮物,又省錢又自由過個耶誕節吧的氣氛。

後面幾首「The secret of Christmas」、「We three Kings of Orient Are/O little town of Bethlehem」正經起來,又如虔誠教徒靜心祈禱,然後再接「The Christmas song」、「White Christmas」、「Frosty the snowman」三首的 alternative take,大約玩也玩到、認真也認真到、版本比較也考慮進來了。CD 不能吃,算一片三聽吧,配上烤、炒、煮的一鴨三吃加啤酒也不賴,至少比耶誕大餐經濟實惠。

不浪漫?那有什麼關係,反正也不能把妹……呃……都已經成家立業了。要不要再來一份烤鴨捲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