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前一晚滿腹的小籠包葡萄蘋果梨子蜜橘和泡麵,行程最後一天早上醒來,我不但絲毫不見餓意,還頗有幾分飽足,早餐只隨意喝了碗豆漿吃了個小牛角麵包和一杯紅茶,小小意思意思。

「你們今天要去哪?」我問同桌的同事。
「沒有啊,隨便逛逛,可能去襄陽市場吧。」她們說。
「你們勒?」她們問我和阿拉丁
「應該會去……動物園。」
「動物園?」

是的,Z – O – O,動物園。你可以想見,當大部分的同事(特別是女同事),都以賣仿冒精品聞名的襄陽市場為目的地時,我們選了動物園作為最後一天必去景點,是多麼老土的行為了吧。

她們離桌之際,我彷彿覺得,女同事的嘴角帶著詭密的微笑。我想,那是女人的溝通密碼,意思應該是:「在科學昌明的 21 世紀潛力十足的世界新都市上海而且是員工旅遊的最後半天,應該去盡情血拼剩下的人民幣,怎麼會有兩個三十好幾的老男人,還裝天真跑去動物園,哈!」

才走了一批,又來了幾個同事端著盤子來,是前一晚一起宵夜的阿麗、阿權、阿真等人。

「你們今天要去哪?」我問。
「可能去襄陽市場,或隨便逛逛吧。」
「你們勒?」她們問我和阿拉丁
「應該會去……動物園。」
「動物園?」
「嗯。」
「真的要去?」
「我昨天已經問過計程車司機了,他說上海有兩個動物園,一個是野生動物園,離飯店很遠,坐車至少要一百多塊人民幣;另一個離這邊不遠,大概最多不超過三十塊就可以到。」

打從自地圖上發現上海有動物園,我就不忘藉每個搭車的機會,向師傅(大陸管運匠叫師傅)詢問怎麼去。

吃得差不多了,我們二人背上背包,和同事們分離,獨自前往動物園。

路程果然不太遠,如我打聽的,離飯店不到三十塊的車程,不一會兒就到了。和阿拉丁在門口買了票進去。

「哇塞!」地方比我想像中要大得多。
「哈,來對了。」
「嗯,值回票價、值回票價。」我一直重複這句。

就硬體設施上,上海動物園無異是老舊的,但大致上維護得還可以,呈現出帶點舊時代的氛圍,頗有意思,有幾分以前圓山動物園的調調。不過,園區的面積很大,動物也大多來自內地,包括大小熊貓、老虎、豹子、猛禽、狐狸、狼……,有相當比例都是中國自個兒產的,那種觀看經驗,和幾乎都是「進口貨」的木柵動物園很不一樣。

逛了三個多小時,要不是中午要吃飯,趕著等下回飯店集合,我們可能會待到傍晚關門也不一定。

「要吃什麼?」我問阿拉丁。
「不知道,隨便啦。」
「嗯……啊!」
「你知道哪裡好吃?」
「我們去吳越人家吃麵。我看每本書上都有介紹。」
「ㄟˊ,我好像也聽人家說過它的肉排麵很好吃」
「喔,那一定要去了。吃完,我們剛好可以回飯店集合。」
「快,在哪裡?」
「我記得……好像在淮海中路上。」
「好,走!」

「到淮海中路。」一上車,我簡直等不及要立刻衝到麵店。
「哪一段?」司機問。
「什麼哪一段?」我只知道忠孝東路有七段,不知道淮海中路有幾段。
「淮海中路很長哩,你們要在哪裡下?」
「你知道有個麵店叫吳越人家嗎?」
「不知道,沒聽過。」
「那……到離這邊最近那一段好了。」
「好吧,我到差不多中間那邊,你們再找找吧。」
「也好。」

到了下車地點,約莫中午十二點四十分,離集合時間還有一小時二十分。

「往哪裡走?」阿拉丁問我。
「我記得……好像在 200 號附近的巷子。」

回頭看路邊商家的門牌,這裡是 900 多號。

「商家這麼密集,應該很快就能找到。」我心想。

結果這一找,就是幾公里的路程。你知道,中國很大,而這淮海路,正是老上海時期鼎鼎有名的霞飛路──上海有多繁華,這條路就有多長。

「好像到了,可是……」我氣喘吁吁望望四周,沒有巷子。就算稍遠的地方有,也沒有「吳越人家」這四個字的招牌。

「啊~~~該不會是我記錯了。」
「沒關係,算了,先回去吧。」
「唉!」我長長嘆了口氣。

更令人難過的事,大陸坐計程車(當地叫出租車),必須要到指定的、有豎立牌子的區域招車才行,不能隨招隨搭,而我們所在的地方並沒有牌子,又走了十分鐘才給找著。

時間 1: 30 pm,除了剛剛在鬧區競走了近一個小時找麵店之外,一無所獲。

「到 xx 飯店。」
「好。」
「師傅,請問一下,吳越人家麵店在哪兒?」我還是沒放棄最後一次機會。

「不知道,沒聽過。」

OK, game over. 要回家了,下回來上海再吃唄。

看看手錶,還有二十分鐘集合,一定還有辦法。這時,我突然想到了康師傅。

「要不要去買康師傅,我們回房間泡?」
「喔,對,快快快。」

趕到便利商店,見到康師傅,如同看到台灣鄉親一樣親切,趕快抓了幾碗、提了桶礦泉水去結帳,再跑回飯店、衝進電梯。

「我先回去燒開水。」臨走前,我一手礦泉水一手康師傅,邊向前跑邊回頭開槍掃射掩護……喔喔,sorry, 告知阿拉丁安心慢慢排隊。

「ㄟˊ?」我的卡片怎麼開不了門?

再試了幾次,依然無效。難道是天要亡我?

「對不起,為什麼我的卡片打不開?」我問在隔壁整理房間的小姐。
「喔,過了中午十二點退房時間,就沒用了。」
「我只進去泡麵。」
「嗯…..我們的規定是不能再進房的。」
「只是泡碗麵而已也不行?」
「規定是這樣的,要不然我幫你問……」
「算了。」

「這桶水我帶不動,送給妳好了。」我依依不捨,把來自中國國家一級觀光景點千島湖、價值人民幣七塊的農夫牌山泉水,送給了整理房間的小姐,獨自提了沒水可泡的康師傅黯然下樓。

車子一路開往浦東機場,人家都在聊玩了啥、吃了啥,只有我和阿拉丁,為了追逐吳越人家,搞得又累又餓,最後還連泡麵都沒得吃。

到了機場,辦好團體 check in 之後,離登機還早,大家就四處晃盪殺時間。而我為了剛才的失策,一個人自責地拎著康師傅……找熱水。

是的,我曾說過「明天一定要想辦法找時間,再換個口味吃吃。」沒想到,老天給我的 timing 會在離開上海的最後一刻。我想,這麼大個機場,總該有飲水機吧。

後來,經過多方比較,我選了一台看起來蠻乾淨、不少人來喝、有一個媽媽來裝熱水泡牛奶餵娃娃、應該沒什麼問題的飲水機,選出袋子裡那碗紅燒牛肉口味的,靜靜撕開包裝袋、倒入調味包和醬蛋、沖下開水、蓋上碗蓋,然後走到一家航空公司攤位旁邊的防撞鐵條上,坐下來,吃泡麵。

「啊~~~~~~~~~~~~~~~~~~~~~~~~~~~~~~~~」

上午逛了偌大的動物園,又歷經中午尋找麵店的艱辛和挫折、下午急忙趕回飯店泡麵卻不及的失落與沮喪,幾乎大半天沒吃東西,身心俱疲的我,最後終於得以在國際機場一角,好生吃碗康師傅,聊以慰藉。

起初,我還感到有點尷尬;後來,乾脆大大方方吃,看著人來人往,也不管人家怎麼看我,鄉下人進城也好、窮酸相也罷,反正吃飽的滿足感,只有我自己知道。回想過去幾天吃的糯米蓮藕、水晶蝦仁、萬三蹄、小栗子、醃篤鮮、咖哩飯、南翔包子、棗泥酥、眉毛餃、各省水果……,好吃是好吃,可眼下都不及這碗人民幣三塊多的泡麵配醬蛋來得踏實。

吃飽了,去廁所漱個口、洗把臉,再到飲水機潤個喉,抹乾嘴角殘餘水珠,又是好漢一條!

「你們有吃東西嗎?」
「沒有,又貴又不知道要吃什麼,結果什麼都沒吃,好餓喔。」

傍晚上飛機前後,我不斷聽見同事們接二連三喊餓。捏緊了手上裝著康師傅的塑膠袋,我相信,這一路走來的堅持,終究是值得的。

【GUIDE TO EAT】
1. 隨身準備存糧,以防不時之虛。
2. 在國際機場餐廳吃幾百塊的排骨飯,遜!窩在角落裝頹廢嗑泡麵,酷!
3. 每日餐飲用度,須時刻謹記豬公曾訓示吾人:「覓食不到絕望時期,絕不放棄覓食;吃飽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吃飽。」──是為抗辱宣言。

※ 當天尋找食物的過程,正如攝於上海動物園的傻鳥一樣。

約莫是去年下半年開始吧,打頂新挾中國大陸泡麵第一品牌態勢,說要「反攻」台灣,並祭出低價策略以來,康師傅的銷售狀況就似乎一路長紅,不但各大超市、便利商店一碗難求,甚至,朋友之間相互的問候語,也隱然從「呷飽沒?」變成「買到康師傅了嗎?」,頗有幾分流行意味。

說也巧合,去年底敝公司員工旅遊,去的正是上海──我們想肯定是康師傅舖貨舖得很齊全的重點城市。

不過,到了上海以後,我們才發現,正因為是集體行動的員工旅遊,餐餐都吃筵席菜,嘴巴膩不說,腸胃也頗受不了。而且,一餐下來,至少一兩個小時跑不掉,對體力也是不小負荷,所以如果情況許可,我們幾個會由三個月前才來過上海的阿麗帶隊,走自己的行程,傍晚再與大團會合。

「明天要回台灣了,今天無論如何一定要吃到康師傅。」旅程的第四天,我們在路上討論著。

說是這樣說,可你要想想,跟著大團的筵席菜,佔了全程三分之二的比例,另外三分之一,也早排滿了旅遊書推薦的餐廳、小吃。以當天的情況為例,大夥一早在飯店嗑了扒飛;中午去了書上推薦的、具有百年歷史的明治咖哩屋,吃了一大盤咖哩飯全餐;傍晚則要和大團會合,到點心名店綠波廊吃晚飯,幾乎沒一點縫隙卡進康師傅。

「真是胃納有限,食慾無窮啊。」

這麼想的時候,我剛好經過一家賣水果的小店,不小心瞥見紙板牌子上寫著:「新疆 xx 西瓜」、「山西 yy 梨」、「山西 zz 蘋果」、「山東澇山葡萄」……。我雖然不太明白那些地名與品種,跟好不好吃有沒有直接關聯,但光看那一堆以前只有在地理課本上才讀過的地名,已經夠讓人悠然神往了。

其中,我特別注意山東澇山葡萄。因為,記憶中澇山好像產泉水,既然水好,果子應該不會太差。

可是……剛才吃過一大盤咖哩飯全餐,這該如何是好?

「要什麼?」老闆抓了個塑膠袋,以為我要買。
「喔,沒有,隨便看看。」我向他點了頭,隨即快步趕上已經走遠的同事。

「買了嗎?」阿真問。
「沒有,但是很想。」我說。
「那就買啊,」阿秋說,「我們可以等你。」

「可是……這個……」
「沒關係,我們又不趕時間。」

「好!等我一下。」一想到葡萄,我決定以品嚐好料為己任,置胃腸漲破於度外。

「老闆,我要葡萄。」
「好。」
「這怎麼賣?」我問。
「一公斤三塊。」

「真的嗎?三塊?」我暗暗吃了一驚。本來只想試試口味的,這下不多買一點,怎麼對得起自己。

「有什麼好吃的嗎?」同事們也走回來,看我在幹嘛。
「山東澇山的葡萄。出泉水的地方,應該不錯吃。」我好像變成賣水果的。

「你買了沒?」阿壽說。
「買了一串。」我說。
「我再加買一串。」
「老闆,我要蘋果、梨子跟蜜橘。」阿真也買了三袋

一個地理課本的印象,「導致」我們最後買了好幾袋水果。臨走前,我還頻頻回顧攤位右上角的新疆西瓜。

逛了大半天,我們下午提前抵達要和大團會合的豫園商場,為的是要排隊買小籠包──每本旅遊書鐵定介紹,鼎鼎有名的南翔饅頭(上海人管包子叫饅頭)。

走到門口一看,我的媽啊,那真叫「大排長龍」啊,恐怕要等到兩岸統一那天才買得到吧。

「那……要排嗎?」我問。

「你們去玩好了,我來排!」阿權說。
「真的嗎?」我說。
「放心,他為了吃,什麼都願意。」阿權的女朋友阿真說。

「沒想到,一山還有一山高。」看到阿權的犧牲小我……呃……果斷的行事風格,讓我不由得打心底佩服。

結果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

南翔的包子不同於鼎泰豐,體積略為大些,走的是厚皮路線,裡面的湯汁也比較油重味濃,大致上還蠻好吃,只是我嫌肉餡稍稍腥膩了點。

「喔~~~讚、讚、讚!」

儘管如此,剛蒸好的燙熱包子就是好吃。我們買了三十來個,捧著兩個保麗龍盤邊走邊吃,還這樣大搖大擺走進綠波廊餐廳。

「要吃飯了,你們還買包子。」其他同事見狀,覺得我們大概瘋了。
「這是南翔的。」
「你們去排了?」
「對啊,排了兩個小時。」
「ㄟˋ,怎麼樣,好不好吃?」
「還不錯啦。」我們呼呼吹了吹包子的蒸氣。

喔,我看見他們的眼光,已經從譏笑換成了羨慕,甚至渴望。

晚餐的菜色裡,也有一道小籠包,但嚐過了南翔的濃郁滋味,也就吃不下別的了。除了末尾的甜鹹點心,我們那桌的菜幾乎沒什麼動。

「綠波廊的點心,做得好的,果真不賴!」回到飯店時,大夥還津津樂道。(那天因為人多,有一兩道做得馬虎了。)

「ㄟˋ,那我們的康師傅勒?」阿拉丁問。
「還吃啊?」大家都嚇一跳。
「明天就要回去了,再不吃,就沒時間吃了。」
「吃啦吃啦,反正還有水果幫助消化,怕什麼?」阿權說。

大家想想也對,就拼了吧,就下樓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康師傅。由於喝不慣上海的自來水,阿權還特地買了一大桶礦泉水,確保泡麵品質。

再回到飯店,大家齊聚阿權和阿真的房間,辦起宵夜大會。

「哇,葡萄水好多喔。」我還是惦記著地理課本學來的東西。

「蜜橘也不錯ㄝ。」阿真說。
「不過我覺得梨子太粗了。」阿權說。

「真的嗎?」我拿了一片試吃,感覺還好,但相較之下,這些水果的口感、甜度,其實都比不上台灣好。我想,這得拜台灣的農改技術之賜。

「來,水燒好了,把麵放過來。」阿權招呼大家,把一碗碗麵注滿滾燙的開水。康師傅到底好不好吃,就要揭曉。

「還好嘛。」阿娟吃了口麵說。

「真的嗎?」水不夠了,我被排到第二輪,只能乾巴巴看著第一輪的人吃。

「ㄟˋ,這個滷蛋不錯ㄝ。」阿秋傳出好消息。
「喔,好入味喔。」阿權和阿真也接著吃了。
「哇,裡面的蛋黃也很讚!滷得好透!」阿秋再追加一句。

「真的嗎?」我的胃好像又被人揪了一下。

第一輪吃飽喝足之後,第二輪才上場。

我買的是香菇雞口味,湯頭還不錯,蠻像回事的。再吃一口大家都稱讚的滷蛋。

「怎麼可能?」

這包裝上寫的醬蛋,就好比北方人吃醬牛肉、醬肘子的那種滷法,味道和台式滷蛋略有不同,不過濃厚的醬味的確令人印象深刻。無論蛋白或蛋黃都相當入味,而把蛋黃打碎了與麵湯攪和,又形成另一種味道、另一種趣味。更讓人滿意的是,這碗 “加蛋” 的泡麵,不過三塊多人民幣。

「不行,明天一定要想辦法找時間,再換個口味吃吃。」邊猶豫等下要不要來個蜜橘時,我暗自下了個決心。

【GUIDE TO EAT】
1. 行萬里路,也要吃萬里豬……呃……多吃點,補補體力嘛。
2. 各大飯店的供水系統,應改成水龍頭一打開就是滾水,以免房客大量泡麵時苦等。
3. 那天晚上,我好像夢到有人唱:「浪奔浪流,浪裡滔滔醬蛋永不休……」

上週末,老媽藉著喝親戚喜酒之便,到台北來逛逛,順便搭搭捷運、看看我們住的地方。由於來得早,看完之後離喜宴還有段時間,就說想去附近的市場逛逛。

「唉呦,我腹肚痛,先等一下。」正準備出發前,老媽突然身體不適。

「妳透早吃啥?」我問。
「沒啦。」她說。
「那按怎會腹肚痛?」
「啊~~~今日早時我們附近的國中那邊,有人辦活動,喝牛奶攏免錢喔,所以我就給他一直喝……」

「一直喝?」我相信老媽說一直喝,就絕對真的是「一直」喝。
「是啊,作水同款直直喝。我沒吃早頓,就給他喝到飽。」
「妳這樣會乳糖代謝不良啦,莫怪會腹肚痛!」

回老媽的話同時,我竟也有種熟悉的感覺,類似的情形好像也發生過。只不過,我記得我的胃腸卡勇健,不但沒事,還替自己製造了一次練膽量的機會。

20 多年前,是幼稚園的事了吧。

小時候,我們家就在幼稚園後面巷子,每天只要沿著對面楊媽媽家旁邊的大水溝走個半分鐘就到了(這還包括邊刮牆上青苔和踢蝸牛的時間),完全沒有所謂「通勤」問題,更從來沒發生過小朋友離開家而慣有的適應不良。幼稚園對我而言,只是一個大遊樂場。

是的,那年頭沒有蒙特梭利雙語教學全民英檢建構式數學多元化入學方案和一千個必背單字,我們每天到學校就做兩件事:「吃」與「玩」;如果你是唸整天班的,還多一個「睡」。總之,天下本無事小兒自玩之,有沒有競爭力乃至於會不會出人頭地都不重要,重點是要乖,別打架、別鬧出亂子,否則回家被老爸老媽海扁,能不能活著長大都有問題。

我讀的是半天班,中午就可以回家,對整天班的 “schedule” 不太了解。可我記得非常清楚,每天早上約莫十點到十點半,會有一段點心時間,內容大多是孔雀餅乾、小蛋糕、小麵包之類的,搭配牛奶或綠豆湯、冬瓜茶,一方面補充上半天的體力,一方面也解解饞,省得在中午回家前靠腰……呃……造成老師管理上的困難。

其中,我覺得最神奇的,莫過於那一大桶牛奶──像奉茶似的,用偌大的白鐵桶子裝,接近底部的位置有個可以左右旋的開關,唯有老師,或者被老師指派的同學有資格,如法老的巫師般神聖威嚴大公無私,以無上權力將開關扳開,將牛奶配給給我們這些用小杯子來承接的「庶民」。

這個牛奶嘛,當然不可能像現在那些東海光泉統一林鳳營加鈣加鐵加 DHA 加維他命 ABCD 狗咬豬的好貨。如果我沒看錯沒記錯,幼稚園用的,應該是用一個非常大的牛皮紙袋裝,上面印有西部牛仔風格「RED COW」字樣的紅牛奶粉。這牌子如今是沒落了,可當年似乎還是市佔率挺高的品牌,靠著低價策略,和克寧有得拼。

大班的我,當然並不曉得大鐵桶裡裝的究竟是什麼價錢的奶粉,也沒講究什麼濃純香的 sense,只知道裡面加了糖,喝起來甜甜的,單喝好,把孔雀餅乾泡在裡頭浸爛了也好。而在更多的狀況下,我幾乎每次都覺得每人只能喝一杯牛奶,實在是奇怪到極點的規定,為什麼不是二杯、三杯、五杯或六杯半,而是永遠都喝不夠的一杯呢?

所以,我決定挑戰制度。

某天,點心時間一到,我們聽老師的哨子和口令,依規定排隊拿餐具領點心。

「好了。」分牛奶的老師說。
「謝謝老師。」

我拿了東西走到溜滑梯旁邊,跟最要好的朋友牛頭三說:

「ㄟˋ,你的牛奶夠嗎?」
「夠啊。」
「想不想多喝一點?」
「想啊,可以嗎?」
「等下我們混到隊伍裡面,再裝一次好不好?」
「可是……老師說只能喝一杯ㄝ。」
「ㄏㄡˋ~~~那麼多人在排,她怎麼會知道?」
「不行啦,老師說只能喝一杯。」

不是我在說,牛頭三的姓名雖然跟我只有一字之差,我們兩個又坐在一起,可這傢伙的腦袋實在不太靈光,多喝一杯牛奶而已,又不是叫他去死。

幾經說服無效,我只好單兵突擊。

「好,我先試一次,如果老師沒發現,我們就一起再去裝一杯。」
「喔。」他張大了嘴,一副號呆樣說。

唉,言教不如身教,說完,我轉身加入隊伍,即便心裡害怕得要命,卻還回頭看他,顯示「我就要多喝一杯牛奶囉」的得勝樣。

「你剛才沒喝過嗎?」輪到我了,老師有點好奇。

我似有若無地微微搖頭,手上杯子還放在開關下。老師有點猶豫,但最後還是給我加滿了一杯。

「謝謝老師。」

「看到沒,叫你去排你不去!」我當他的面,咕嘟喝了一大口牛奶。
「我……我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等下老師問你,你不要說話搖頭就好了。」
「我……我還是不敢。」
「不會怎樣啦。」
「不行,老師說一個人只能喝一杯。」

如果讓我老十歲,肯定把這個傢伙的頭塞進牛奶裡,喔,不行,那樣太便宜他了,肯定把他抓去撞鐵桶。

「我再問你,去不去?」
「嗯……嗚……」

他支支吾吾半天,我看隊伍快排完了,沒時間拖下去,趕緊快步混進隊伍。

「咦,你剛才不是已經來過了嗎?」老師給我加了 1/5 杯後,突然停止。

我沒說話,也沒搖頭。

「你來第幾次了?」她的聲音透出了嚴厲。

我有點發抖,慢慢舉起手,比了個 YA……喔喔,sorry, 比了個「2」。

「我不是說過一個小朋友只能喝一杯嗎?」老師生氣了。

我沒說話,也沒搖頭。。

「你不知道一個小朋友只能喝一杯嗎?」她的聲音愈來愈大,四周的小朋友紛紛看向我這裡。

「好了,你不准再喝了。」

我捧著杯子,低頭離開隊伍,走向牛頭三的位置。

「看吧,被發現了吧。」他的語氣裡,怪我不該偷雞。

「ㄟˋ,我多喝了兩次ㄝ。」

晃著杯底殘存 1/5 杯的溫熱牛奶,對外,我依然假裝低頭,臉上卻露出得意的微笑。

【GUIDE TO EAT】
1. ㄠ食物就跟作生意一樣,所得多寡與所冒風險成正比,其實非常公平。
2. 把餅乾泡進牛奶是小朋友道地吃法,老外 OREO 餅乾廣告也是這樣拍的,教師不宜阻礙幼童飲食國際化,應給予大量牛奶供浸泡之用。

※ 誰說只有酒才能醉人,牛奶也會,而且還會讓小朋友借奶裝瘋膽大包奶……喔喔,sorry, 是膽大包天。照片是 01 年在公車上拍的。

好快,一下子轉眼又過了一年,算算自個兒也忙了大半年,每天在一個又一個行銷案裡打滾,忙著計算進單率、損益比、成長比等數字,連隨便買個東西都會想到利用率與攤還期間的關係。

「都是老闆害的,算那麼精幹嘛?」我想,「如果像我和阿慶那樣沒什麼算計,該多麼輕鬆?」

喔,不對,待我稍稍回過神,發現錢的事情還是搞清楚一點好。

話說在當兵的後半段,雖然在秘密單位享受自由作息的福利,但要做的事情也相對比待在一般單位複雜許多,比方說,要把交代的任務做好之外,還得應付諸多記者大哥大姊。

阿慶就是其中之一。

算起來,他是我當兵的學長,梯數早我許多,退伍之後,考進某大報擔任地方記者,三下兩下也不知怎麼調的,又給調到澎湖。因為人親土親吧,和我們這群「學弟」,自然比其他記者大哥大姊少了點距離;不過,換個角度來看,他也時常ㄠ我們幫他做事──和部隊裡的學長沒啥兩樣。

某次,我奉派到某營區去了解就救國團戰鬥營的實彈射擊訓練。由於位在軍方的靶場,一般記者不准進入,所以只有我能隨督導軍官團到現場。

說也有趣,戰鬥營大多是女生參加。明明前兩天剛報到時,一個個嘰嘰喳喳講個沒完,可一到靶場,就一點聲音也沒有,而且臉色發白肢體僵硬眼神呆滯,乖乖聽著擴音器傳來的聲音,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那天,不知該說藝高人膽大,還是督導軍官忙著聊天……呃……討論心得沒時間管我,我握著長鏡頭一步步靠近射擊位置,最後把手肘撐在射擊台邊好穩住相機不被強風吹晃,拍下了學員射擊的過程。(照理說,這種距離是被禁止的。)

傍晚,回到單位整理照片和稿子時,恰巧被阿慶碰上。

「豬頭三,今天去哪裡了?」
「去靶場。」
「幹嘛?」
「拍救國團女學員打靶。」
「真的?有沒有照片?」
「有啊。」我說,順手拿了幾張給他看。

他翻了翻,選了其中一張。

「這張借我,上了再請你吃飯。」他說得挺爽快。
「OK。」我說。

本單位負有友好媒體界責任,這類的事,如果沒有太大問題,基本上是要全力支援的。再加上,在那之前若干個月,成功嶺首度開放女學生受訓,光一個龐嘉綾就炒了好一陣子新聞。事實上,要不是阿慶已經選走了最好那張,其他報社的記者也會來要。

隔天傍晚吧,阿慶喜孜孜地到我位子邊,打開報紙對我說:

「豬頭三,我中了。」
「喔,恭喜恭喜。」又不是打我的名字、稿費也不歸我領,所以即便高興自己的作品上了報,也只能暫時享受幾秒幕後英雄的成就感。

「找一天請你吃飯。」
「你要請,當然好。」

然而,等到真的被請到,已經是幾個禮拜之後的事了。

「豬頭三,晚上沒事我們去吃宵夜。」
「吃……吃什麼?」
「請你去廟前吃燒肉飯。」
「好啊。」

說起那家燒肉飯,馬公市區的官兵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澆了油蔥肉燥的白飯上,綴上幾味可口小菜,再來片刷過甜味醬汁的現炸薄里肌,無論吃巧或吃飽都很合適,而且每份 50 塊,多人訂購,還有專人送到連上門口,連菜到欠操的二等兵都吃得起。所以,當你不爽吃連上的飯菜、心血來潮想來點像樣又不貴的外食、辦公到深夜累了餓了、假日留守營區心理不平衡、和女朋友吵架導致血壓過高頭暈目眩、被學長或長官釘感到心情沮喪、慶祝升一兵或上兵或士官或破冬破百破月……,都可在這一方肉燥飯與薄里肌構築的世界裡,找到安慰與共鳴。

基於來自部隊時期的好印象,即便這份禮稍嫌單薄,我還是答應了。

「老闆,來二個燒肉飯。」剛坐下,阿慶就向老闆喊。

忘了吃飯的時候聊了啥,只依稀記得阿慶說他自己夠義氣,拿了稿費還不忘回饋之類。喔,還有,他說下次有類似的好照片,一定要趕快通知他,這樣我又可以有燒肉飯吃。

我沒多說,只哼哼帶過。

沒想過不多久,阿慶一連幾天逛到我們單位來,直嚷著要我回請。

「豬頭三,我上次請你吃燒肉飯,你也要回請喔。」
「請……請什麼啊?」我真是招誰惹誰了。
「ㄟˋ,這是人情嘛,你不懂喔?」
「好啦,改天改天。」我手上事情正忙,隨口回了一句。

又過沒幾天,他又來ㄌㄨˊ了。

「豬頭三,你什麼時候要請?」
「ㄏㄚˊ,請什麼?」
「你上次說我請你吃燒肉飯之後,你要回請。」
「回請?」
「是啊,回請。人情世故嘛~~~」
「好吧,那你要吃什麼?」
「我要……吃水果。」
「吃水果?」

別誤會了,這個這個……此水果非彼水果!由於敝單位分早、晚、大夜三班 24 小時工作,作息自不相同。所謂「吃水果」係起源於晚班和大夜班弟兄下班之後,喜歡去有美眉的店哈拉,藉以消除工作鬱悶。至於消費,因為有美眉陪聊天,價格當然比純喫茶貴。

我上的是早班,晚上沒事最多跑去海邊打球或看看電影之類,對「吃水果」向來只聞其名未見其實,這回阿慶要ㄠ,我不但不知哪裡有店,更不清楚消費額到什麼程度。

「我地方又不熟,不要吃水果啦。」我藉故擺脫。
「我有熟的店,我帶你去。」
「太貴了,我請不起。」
「不會很貴啦,別那麼小氣。」
「不會很貴是多貴?」
「真的很便宜啦,如果太貴,我出!」
「太晚了我想睡覺。」
「去一下,聊個天就回來了嘛。」

阿慶像塊牛皮糖似的,怎麼甩都甩不掉。

「好啦,去,我去。」我實在受不了了。

搞了半天,原來這家「水果店」離我們單位不遠,難怪大夜班的弟兄那麼愛來。

「老闆!」一進門,阿慶喊了一聲。
「ㄟˋ」老闆從裡面走出來迎接我們。
「我給你帶新客人來了。」
「哈,歡迎歡迎。」

我看看四周,和一般的茶藝館差不多,但或許是非假日吧,沒什麼人。

「喝什麼茶?」
「有什麼可以選?」
「來,你看一下。」老闆遞上一份 menu。
「就……金萱吧。」

當茶具準備好要泡茶時,老闆又把他妹妹叫來,和我們聊天。

「這是我們家的豬頭三。」阿慶介紹著,「這是 xxx。」

「妳好。」我說。
「你好。」她說。

後來,大多是阿慶和老闆跟老闆他妹 xxx 聊些言不及義,我則在一旁藉由不停喝茶、吃花生殺時間。

「你們家豬頭三怎麼那麼安靜?」老闆他妹 xxx 說。
「ㄟˋ,你說點話啊。」
「ㄏㄚˊ,喔,對對對,你們剛說的那個,我也覺得……」我假裝沉思後的體悟,有一搭沒一搭地加入話題。

我想,是人不對的關係。倒不是嫌老闆他妹 xxx 長得不佳又一口台灣國語,而是他們扯淡的,幾乎都只出於寂寞和做生意(看是哪一方),硬掰出來的冷話題,我一點興趣也沒有。相較之下,我覺得在黑美人酒家聽那些官員、大哥唱歌如殺豬有趣些,或者再不濟,買兩瓶啤酒到海邊吹風也好。

好不容易撐到半夜,阿慶眼看無趣,終於要走人了。

「老闆,多少錢?」
「好,一共是……950 元。」

「哪尼?喝這種像茶葉枕頭掏出來的爛茶葉泡的茶、啃幾碗公便宜到靠北的帶殼花生和魷魚絲、消耗我耳力聽懂老闆他妹 xxx 的台灣國語還假裝有趣帶話題、聽你們五四三一些有的沒的浪費我一寸光陰一寸金的寶貴時間,犧牲這麼多,竟然還要我付九百多!」

再一盤算,阿慶上一張照片拿稿費 750,我不過吃他一碗 50 塊燒肉飯,卻要被ㄌㄨˊ 950 塊還什麼勞什子人情,投資報酬率 -1900%,整整賠了 19 倍。這還不算我的時間成本,以及心理損失。

付了帳,走出「水果店」,阿慶一臉大哥樣的問我:「水果店還不錯吧?下次有照片,一定要先給我喔,我再請你吃飯。」

「再說吧。」我邊說邊跨上機車。

發動引擎的時候,一陣風掃過午夜無人的街道,我突然覺得有點冷。

【GUIDE TO EAT】
1. 宴無好宴,會無好會,參加大小飯局前,務必探聽請客者人格。
2. 吃水果愛去合格賣場購買,並認明「GAP吉圃園」標章,才不會被人黑白帶去削潘仔。
3. 說到應酬往來,有的人是「寧人負我,我不負人」,另一種則是「寧人付我,我不付人」。

※ 附圖就是那張令我先吃了燒肉飯後賠了「吃水果」的照片。

前幾天,去了上海一趟,吃了不少好料。

其中,最特殊的莫過於萬三蹄,外表油光紅艷不說,肉質相當細緻柔嫩,連我這個本來不吃蹄膀的人都覺得好吃。不過,雖然相當下飯,但湯汁和肥肉部分頗油膩,還是少吃點好。

至於為什麼叫「萬三」蹄,其典故我也記不清楚了,摘錄一段網路上抓的資料,供大家參考:

萬三蹄乃周莊美食一絕,相傳為明朝初年江南巨富沈萬三家宴必備之佳肴。史載,朱元璋定都南京後,沈萬三捐銀一萬三千兩助其修築都城,佔全部築城費用的四分之一。沈萬三由此名震天下,他所喜好的美味蹄膀也在周莊一帶風行開來。

萬三蹄用料考究,以肥瘦適中的豬後腿為原料,佐之以精選調料,火候數旺數文,歷經煨煮蒸燜,一晝夜方成。萬三蹄的吃法別具一格:蹄以整只待客,在貫穿蹄膀的兩根長骨間取一細骨抽出,蹄形如初,以骨為刀,輕輕劃過,即可分而食之。蹄肉鮮嫩,入口即化,其汁香濃,肥而不膩,甜鹹相宜,回味無窮。

(現在的做法還有沒有那麼講究,不得而知;可 “其汁香濃,肥而不膩,甜鹹相宜” 倒未必,因為當地人的口味對台灣人來說,還是嫌重嫌油了。)

可能天氣冷吧,這幾天除了想吃火鍋,還特別想吃巧克力補充熱量。好巧不巧,昨兒個就在屈臣氏買到了特價的巧克力粉和平常貴得要命的日本巧克力「冬之戀」。

「嗯,真好吃。」我邊吃邊想,「微苦的巧克力融化以後,彷彿小碎浪似的,一波一波漾晃開甜味,在零食裡,也配得上高雅二字了吧。」

冷颼颼的天裡,含塊遠從北國運來、名字又浪漫到無可救藥的巧克力,瞇起眼睛,享受在舌尖慢慢融化的濃郁滋味,該是再悠閒不過了。

「怎麼樣,好吃吧?」

直到小張那卑鄙無恥骯髒奸詐齷齪俗仔皮笑肉不笑的肥臉浮現眼前,我的寒冬美夢頓時乍醒。

唉,這事兒得從國小時候,我們打掃的一塊公共清潔區域說起。

記得「公共區域」吧?小學時代,每班除了要在一早和下午第二節課打掃自己班上外,還得負責學校某塊公共區域的清潔工作,比方操場、花壇、老師辦公室、營養午餐廚房之類。而敝班,恰好被分配到校園一角的垃圾場,要把全校最混亂骯髒的地方打掃乾淨。

電視劇不是常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換成做事,這句話約略可以代換成「最累人的地方,就是最好摸魚的地方」。想想看,被分到那麼遠又那麼髒的地方打掃,誰忍心要求我們準時回到教室?於是,偶爾留在外面聊聊天玩玩遊戲打來打去晚點進教室什麼的,也不是太稀奇的事。

話說某天,我們在垃圾場旁一條乾涸的水溝裡,發現一條未拆封的統一瑞士捲,立刻引來全小組圍觀。

「哇,虎皮蛋糕ㄝ。」瘦皮猴小黃眼睛發亮地說。
「不是蛋糕啦,那叫瑞士捲!」我隨即校正大家的認知。
「還不是一樣。」小黃反駁說。
「才不一樣咧。」我說。
「哪裡不一樣?」
「呃……蛋糕是平的圓形,瑞士捲是圓柱形的,而且是瑞士人發明的。」都怪我逞一時之快,搞到連這種鬼話都掰得出來。

「真的嗎?」
「要不然它為什麼不叫英國捲?」

正在耍無賴的時候,第一個發現瑞士捲的阿明說話了:
「ㄟˋ,這上面寫是統一的,一條要 60 塊ㄝ。」

「哇~~~」那年頭,無論面積、體積或實際效用,一個五塊錢銅板都比現在的十塊來得大,更遑論價值新台幣六十元整的「機器蛋糕」。眾人圍觀多時,把裡面的可以吃的虎皮和奶油到外面的不能吃統一麵包以及 60 元幾個大字,來回看了不下幾十次,就是沒人動。

「要不要撈起來?」小黃提議。
「水溝又沒水,幹嘛用撈的?」阿源說。
「雖然沒有水,可是還是很髒ㄝ。」

是的,垃圾場邊的水溝,就算沒水,底下一層厚厚灰黑色沈積物,用挖水溝的長杓撈兩下還可以,動手拿,嘖嘖嘖……還是太髒了點。

「好啦,我來。」說完,阿明一馬當先,一手抓起塑膠袋包著的瑞士捲丟向大家,大叫:「請你吃啦,哈哈哈~~~」

「喔,好好吃喔~~~」
「林娘咧~~~」
「Ah~~~Mmm~~~~」
「誰吃誰倒楣喔~~~」

只見那圓柱形的瑞士捲,被當成躲避球一樣亂丟亂踢,飛舞在垃圾場邊的空中,幾個男生嘻哈胡鬧一陣,好不快樂。

「好了好了,要回去了。」向來頗有責任感的小俞看了錶說。
「那瑞士捲勒?」
「打開來吃。」
「那麼髒,誰敢吃啊?」
「有什麼關係,反正又還沒打開,袋子也沒破。」

這個這個……話雖如此,總是很髒。理論,往往跟實際有些距離。

「帶回去給小張吃。」我不知哪來的壞心,想趁機整整幾乎令全班為之度爛的小張。

「ㄟˊ~~~~」
「嗯~~~~」
「嘶~~~~」

「這樣好嗎?」有人發出正義的聲音。

「啊好啦好啦,反正又還沒打開,袋子也沒破。」小豪說。
「嗯,嗯,對啊,反正又還沒打開,袋子也沒破。」眾人大概被催眠了,又再覆頌一次剛才的話,覺得好像一下子心安理得許多。

我們把瑞士捲的外包裝拍抹乾淨,再把被打歪的形狀捏整好,強自鎮靜地回教室。

「ㄟˋ,撿到一條瑞士捲,請你吃。」我故作神秘地把東西交給他。
「好像有點髒ㄝ。」
「沒關係啦,有人剛掉到地上,我們就撿起來了,只是包裝有點髒而已,裡面根本沒事,不信你看。」我還指了幾個靠近包裝接縫的地方,證明乾淨。

「你們怎麼可能請我吃東西?一定是騙我的?」
「ㄏㄡˋ~~~,請東西吃還要被嫌。」
「那你們那麼多人,為什麼不吃?」
「問過啦,大家都吃過早餐了,沒人吃得下。」
「甘這樣?」
「靠!不吃算了。」我說,「看到沒有,虎皮瑞士捲,60 塊ㄝ。」

小張仔細端詳了半天,又看我眼神堅決,終於收下。

「你不吃吃看,怎麼知道我不是騙你的?」
「喔。」他半信半疑,低頭緩緩打開包裝袋,輕輕掐了一角放進嘴裡。

「怎麼樣?」我有點激動有點緊張地問。
「還不錯。」他嚼著雖然是水溝撿起來但還沒打開袋子也沒破的瑞士捲說。

趁他低頭再吃第二口時,我四下探尋,看到大家嘉許的眼神、滿足的微笑,就知道搞定了。接著,強忍住笑意對他說:「那就好。」

「你要不要吃?」小張問我。
「喔,我早餐在家吃過了,現在吃不下。」我說。憋到下課,我們找了離教室遠一點的地方,狠狠狂笑了十分鐘。

不曉得該說天理循環報應不爽還什麼的,那次惡作劇之後許久,有一天我肚子實在餓得發荒,看到坐在後面的小張拿著一包彩色糖果在那嚼啊嚼的,益發加倍胃痛。

「你在吃什麼?」我問。
「mmmmmm……」他沒說話,只唔唔吃著糖果。
「健素糖?」
「mmmmmm……」
「喂!吃幾顆會死喔,拿出來啦!」

看我有點不爽了,那傢伙這才慢條斯理地,從抽屜拿出一小包塑膠袋裝的彩色糖果──是 M & M 巧克力。

「給我吃幾顆吧。」
「mmmmmm……」
「喂!」
「不要,這是我從家裡帶來的。」
「你一包那麼多,請我吃幾顆會死喔?」
「這很貴ㄝ。」
「ㄟˋ,我上次也有請你吃瑞士捲啊。」

他歪著頭想想,似乎也有幾分歪理,就伸手在抽屜的袋子磨蹭了半天,摸出幾顆巧克力糖球。

「ㄋㄡˊ。」他拿了幾顆給我。
「咦,怎麼有點髒?」
「有嗎?」他舉起塑膠袋向我晃晃。
「好像有一點……」在關鍵時刻,因為那場惡作劇、因為全班都知道他向來不太好的衛生習慣,我猶豫了。

「那還我。」
「好吧,相信你一次。」說完,我像武俠連續劇裡的壞人,在不知情的狀況吞下蠱毒一樣,服下……呃……吃了那幾顆五顏六色的糖衣上沾滿了極為可疑指紋的 M & M 巧克力。

「怎麼樣?」小張笑咪咪地說。

「啊!」我看見他的肥臉亮過一絲 0.01 秒的油光賊笑,暗暗驚覺大事不妙。

「好吃嗎?」他又問。
「嗯。」我說。

我直看著那張肥臉賤笑,一口嚥下嘴裡殘存的巧克力。反正是我造孽在先,怨不得誰。

【GUIDE TO EAT】
1. M&M 相報何時了。唉,苦髒無邊,不吃是岸。
2. 刀鎖金太極曾提醒眾布袋戲迷:「菜蟲吃菜菜下死,殺手殺人被人殺」值得惡作劇者三思。
3. 就教育國民身心健康的觀點來看,路不食遺遠比拾金不昧來得重要。

※ 小張的手實際上有多髒,我不知道,但心裡上覺得的程度,大概同這張 94 年在淡水拍的卡車司機手套照片。

—–

循超連結藤蔓甩盪至一個又一個朋友的 blog,以及朋友的朋友的,忽然憶起若干年前一個夜晚,也那樣投入地做起點什麼事來。

萬萬想不到若干年之後的一個早上,在公司處理公事的時候,那念頭不知從哪一格記憶區逃脫,跑來驅動雙手輸入三個結論發信回家,接著,今晚看到朋友的以及朋友的朋友的 blog,看著看著看著,斜插進今天下午和 Y 的談話,一切都解謎了:

我既是兇手也是偵探;既是獵人也是獵物;既是扣鎖也是鑰匙;既是謎團也是解答。若干年前奮力製作的小小邀請卡,潛意識裡是為了寄給自己--我,既是主人,也是賓客;既是問命人,也是預言者。

微光隧道是攝影的過程,那馬戲團呢?我曾經以為知道,如今終於明白其實根本沒弄懂過。現在知道了,然後再從起點開始,或許還不算太晚。

或許。

旋扭底座四圈半
木馬逆著聚光燈拖牽虛幻記憶
忙不迭地小跑步
伴隨叮叮噹噹的音樂聲
我彷彿在加爾各答也可能在聖地牙哥
某個熱氣蒸騰的夏天傍晚
和大夥坐在帳棚裡
呼吸灰塵混雜了動物和人汗的空氣
等待好戲上場

不是刻意
但似乎無意間照了好萊塢 180 度線的拍法
現在人物、鏡頭、剪接都有了
獨缺劇本

阿九點到,同上回的五個怪癖遊戲,先 po 答案再說。依照浮現順序,與姓氏筆劃、作品水準無關。同時,掃上手邊有的書封面以為參考。

1. 舒國治
喜歡閒散慢活與老派深厚,讓我聯想到武俠小說裡退隱的老俠客,平常挑著餛飩擔子穿街弄巷賣賣小食,實則純銅打造重百八十斤,平常人挪它不動,老先生卻舉重若輕,當作健身練氣之物。對於他的風格,楊牧與詹宏志的這兩段評論令我點頭如搗蒜,再贊同不過:

楊牧:「運用白話和文言技巧的能力不同凡響;兩種語法交融迭盪,聲東擊西,鑄成一種看似淡漠鬆弛,實則充滿藝術張力的文字風格。」

詹宏志:「最好的作品使理論家無言以對。因為他是原創的,獨一的,過去的理論與經驗,在它面前顯得困窘,批評家找不到類似的例子,也無法為它在評價中尋找一個適當的位置。」

得獎出名的《理想的下午》就不用多說了,我後來在遠流網站上還找到另一本他自印的《臺灣重遊》(與畫家好友鄭在東合著,一文一畫),書店沒賣只得上網訂,到便利商店取書的那個下午,拆開翻閱後如著魔般無法停止,竟連讀了兩遍。

2. 唐諾
他有很多身份,是編輯,是經營者,是作家,是寫詞人,是……呃……朱天心的老公,而每個項目底下又可以再開幾個資料夾分門別類裝進各式各樣的才華。

接觸他的書是在大學時代,從同學那裡知道有個人專門寫 NBA,跑去買來讀了以後,發現哪裡是「專門寫」NBA,根本是「附帶寫」的,對 NBA 歷史、球隊、球員資料之齊全、觀點之特出不稀奇,重點是你實在弄不清楚,他到底在哪裡偷偷地丟了顆 FM2 在文章裡,否則寫籃球怎麼會寫到《新約聖經》寫到《花間詞》寫到《易經》寫到《西遊記》寫到李維史陀寫到喬治歐威爾寫到武田鐵矢寫到黃霑寫到物理學的測不準原理寫到數學的入射角與反射角,之餘,對,就是利用空檔時間,再罵罵李登輝。稍後,他更變本加厲,玩籃球之外,連棒球、足球、網球也「順便」來幾下,除了把每本讀了十幾二十遍企圖背起來,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來表示對這些雜文的喜愛──是真的,我真的每本都讀了十幾二十遍。可惜他後來不寫運動文章了,這三本似乎成為絕響。

手邊有兩本如下,至於最早的《唐諾看 NBA》還放在桃園老家。

  

3. 莫言
大學時候讀過改編自他小說的《紅高粱》劇本,可能也讀過原書吧,記不得了。一兩年前,Janus 推薦他的演講集《小說在寫我》,才忽然想起好久沒看他的書了,買來一看,雖然我不會寫小說,也很少讀小說,仍覺得受用頗多,畢竟許多創作的本質、道理是相通的。

沒多久,Janus 又介紹一本《檀香刑》,基於上回的好印象就接著買了。讀了以後的感想是:小說這玩意兒碰不得,人一沾就沒神,腦子裡整天都是人物和情節,上班像是虛幻,每天下班趕回家進入故事裡那個「山東省高密縣東北鄉」的世界才是真的。《檀香刑》頗厚,讀起來去卻覺得薄,非常精采,還想再去看看更厚的《豐乳肥臀》。

  

4. 卡爾維諾
老早知道他,書店架上也看過千百回,一直沒衝動讀,某次實在不知道要看什麼,就買了一本看起來好像比較容易讀的《馬可瓦多》,覺得傻呼呼可愛極了,接著就有動力讀「有名的」《看不見的城市》。非常驚訝於其中的想像力,世界級大師果然不同凡響,讀幾行字就能出現整片畫面,還是超現實的。說到這,我想起了張愛玲,雖然這樣類比有點不搭軋,但張的文字影像感極強,且有分鏡概念,與卡爾維諾異曲同工,只不過我不愛描寫女人在大家族陰影、在愛情糾葛中矛盾之類的故事,讀過幾本就停了。

後來又重翻了一兩遍,發現《看不見的城市》很適合通勤時候在捷運上讀,篇章短,可隨起隨停,意象又充滿符號,與捷運頗有某種契合調調。

  

5. 村上春樹
愛的人很愛,不愛的人很吐血的作家。

大概從大三左右接觸,因為討厭被用濫「遇見 100% 的女孩」這樣的字眼到極點進而引發好奇,所以跟同學借來搞清楚究竟他媽的在衝三小。讀了以後覺得沒那麼膚淺無聊,講的似乎也不是沒骨頭的愛情,也就繼續跟同學借了別本,然後自己買了一些。

忘了在哪個朋友的新聞台看過,形容他的小說像空氣,無色無味的,我則認為像他筆下常提到的三明治、義大利麵之類的東西,說不上了不起,很日常,對轟動武林驚動萬教的《挪威的森林》、《舞舞舞》沒啥感動也不明白為什麼那麼賣(為了搞懂,還把《挪威的森林》重讀了一兩遍,還是不懂),倒是滿喜歡他的旅行書和音樂書,其切入點、描寫的方式都很精準,而且非常巧妙地融合資料性與感受性,當工具書也很合適。

特別喜歡《爵士群像》這兩本,如果不是打骨子裡喜愛爵士且聽得既深又廣,寫不出這樣的形容:

 (Chet Baker)並不是技巧上多洗練。也不是藝術造詣多精純。他的演奏驚人的開放。「這樣的演奏法,總會在什麼地方跌跤,或不小心骨折吧?」

 (Thelonious Monk)每次聽見 Monk 那種獨特凸出──從奇妙角度有效削鑿堅硬冰塊──的鋼琴聲時,我就想道「這就是爵士樂啊」。

 (Dexter Gordon)從那聲音中可以很清楚地聞到爵士樂的煙硝味(gun smoke)。就像「Alfa Romeo」的名字,會讓愛車者的心騷動一樣。

  

  

當然,欣賞的作家還有很多,除了曾經提過的松山猛,張大春若干作品也不錯,儘管老認為他仿國外的技巧仿得太明顯,不若香港作家西西那樣內斂,但像《尋人啟事》這樣的遊戲之作,我還滿喜歡的。

  

因為工作關係,這幾年開始接觸財經企管的東西,大部分就那樣,嚇嚇人喳唬喳唬可以,真能給讀者留點什麼的不多,比較令我心儀的作家,竟是一位「投機者」:安德烈‧柯斯托蘭尼老先生。除了曾經當過短時間的上班族,他一生以投資為業,破產過兩次再翻身而起,股票、貨幣、公債、原料等無所不玩,手頭隨時擁有上百種投資組合,以獲取的利潤享受生活:在巴黎的頂級餐廳吃生蠔當午餐、喝陳年紅酒、抽上好雪茄,坐 Audi A8 到音樂廳聽歌劇……。

銅臭嗎?一點也不。他為德國《資本》(Capital)雜誌寫的這專欄文筆幽默、瀟灑、犀利中不失風度,很有歐洲老紳士的氣派,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睿智──洞悉金錢力量的睿智,洞悉人性的睿智,洞悉市場的睿智,洞悉自己要過什麼樣人生的睿智,金錢大約只是回報清楚頭腦的微薄利息而已。

「嗯,我老了也要這樣。」

不過我不愛生蠔,換起士焗龍蝦好了,要不清淡點,松茸飯也可以。

(跟上次一樣,因為懶又不愛人拉人,本線到此暫時打住。)

該要是可愛的
卻奇妙地變成黑色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