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 1 track 10 Desafinado

記憶是很奇妙的東西,時常在該弄混時清楚,在該清楚時弄混,比方我原以為 George Michael 和其他人一樣,是在演藝生涯到一階段,或者了了爵士心願以後才發精選輯的,但事實並非如此,透過發片紀錄(discography)資料,我才忽然想起創作之外的另一件事:與唱片公司的恩怨。

唱片工業和其他形式出版有點不同,它的資金門檻相對較高,且通常高在製作之外的宣傳,也就是說,就算有錢想自己搞,少了鋪天蓋地的宣傳也未必能成事。長久以來,George 被老東家 Sony(原為哥倫比亞,後被 Sony 併購)包裝成偶像型歌手,然而他的企圖遠不只當個會賣的流行偶像,加上出櫃一事大大壞了市場,想相安無事都難,好吧,既然鬧開了,大家該告的告該喬的喬,以致他 1996 年出的《Older/歷久彌堅》、1999 年《Songs from the last century/給下一個太平盛世的溫柔》都換給 Virgin 發行。那麼,卡在中間 1998 年由 Sony 發的精選輯《Ladies and Gentlemen, the best of George Michael/男男女女:超級精選輯》又是怎麼回事?

很簡單,一字記之曰「ㄠ」。搖錢樹都要閃了,反正版權在手上,不 ㄠ 白不 ㄠ,這錢現在不賺更待何時。

消費者這端又是怎麼想的勒?

拿著厚厚雙 CD 包裝,看著歷年佳作均收錄其中,特別是錄音帶時期聽到磁粉快脫落的〈Careless Whisper〉、〈A different corner〉等,儘管早已聽過 N 百遍,還是很想買起來。

「ㄚˊ,它不是單片價,還是照雙片價賣啊!」,嗯,再看看。單飛後的 CD 我大都陸續補齊,沒什麼必要再花一次錢買精選輯。

但是但是但是,壞就壞在看得太仔細了,瞄到幾首先前只在國外發的暢銷單曲,合作對象皆為一時之選,比方與 Elton John 的〈Don’t let the sun go down on me〉、與 Mary J. Blige 的〈As〉、與 Aretha Franklin 的〈I knew you were waiting〉、與 Queen 合唱團的〈Somebody to love〉,以及,令人最感奇怪並最後把我踢向結帳台的〈Desafinado〉,合唱者不是別人,正是當年與爵士薩克斯風手 Stan Getz 合作《Getz/Gilberto》的原唱 Astrud Gilberto。

「怎麼會找上 Astrud Gilberto?」

找同志圈的強叔、皇后不意外,找唱功紮實了得的 Mary J. Blige、Aretha Franklin 也完全可以理解,沒頭沒腦找個唱 Bossa Nova 的女士就有點怪了,更別提他得自個兒先學會葡萄牙文才能唱這歌。

這小小的謎團我一直沒解開,反正 CD 買來聽著聽著就過去了,直到這回寫 George 的爵士隱線,在翻閱各專輯 inlay 時,才在 1996 年《Older》找到一段某種程度「預告」了這曲找 Astrud 的原因:

這位改變他聽音樂的 Antonio Carlos Jobim,算是 Bossa Nova 開山祖師,於1963 年同 Stan Getz、Jõao Gilberto 和他太太 Astrud Gilberto,四個人弄了一張《Getz/Gilberto》,曲子大多為 Jobim 所寫,也由他自己擔綱鋼琴演奏,Stan Getz 吹薩克斯風,Astrud Gilberto 主唱,Jõao Gilberto 負責吉他與部份男聲。任誰也想不到,這張輕快的專輯竟然大受歡迎,其中後來被笑稱為 Bossa Nova 國歌的〈The girl from Ipanema〉更在 1964 年攻上 Billboard 流行榜第二名──當時的第一名,很抱歉,是披頭四。

為什麼不選國歌級的〈The girl from Ipanema〉來唱,而要選〈Desafinado〉?

我也不知。不過〈Desafinado〉與〈The girl from Ipanema〉、〈Corcovado〉並稱該輯三大超級名曲,在 AMG 評鑑上不只得了推薦勾勾,還有專文個別談這三首曲子,經典地位不是問題,而且〈Desafinado〉與〈The girl from Ipanema〉同為 Jobim 作曲、伴奏,也是當年 Jõao 獨唱的曲子,現改為男女對唱,紀念意義非凡,所以衝著他找 Asturd 這個獨特版本,也就掏錢買單了。

都說到這了,來聽聽 1963 年 3 月在紐約 A&R 錄音室錄的原作吧。

最後,忍不住再推一首「流行的」男女對唱曲〈As〉,很有味道,我真喜歡 Mary J. 的嗓音以及這曲的和聲編寫。這支 MV 還讓我想起《駭客任務》,原來類似把戲早有人玩過了。

track 1 Brother, can you spare a dime?

要寫 George Michael 之前,對這張「自天外飛來」的片子頗感不知所措,既不是大受歡迎的流行路線,也不是偶一為之的爵士小品,一整張都是名曲,大多來自爵士,小部份來自流行,全給整成爵士,標準的爵士,小編制幾重奏的、大編制整個樂團的,作為很別出心裁,結果很想自裁,像……像……

像誰?

一開始我想到村上春樹。放著《舞舞舞》、《挪威的森林》那種調調不寫,不繼續煮義大利麵聽羅西尼開跑車吃三明治,跑去寫了《國境之南‧太陽之西》、《地下鐵事件》,遭到原來讀者幹譙說這是啥米碗糕。

不對,不像。

我覺得《國境之南‧太陽之西》很好看啊,雖然許多人說只是不成熟的轉型作品罷了。《地下鐵事件》嘛,根本沒讀過,完全沒資格表達看法,而且有朋友說非常好看,上網查,誠品給了 2004 年度推薦。味道不對,得換個心境類似的例子。

啊,像麥可喬丹。

1999 年,《Songs from the last century/給下一個太平盛世的溫柔》發片的時候,36 歲的 George Michael 已經擁有 6700 萬張唱片銷售紀錄、11 首冠軍單曲、6 張冠軍唱片,拿過葛萊美獎、全美音樂獎、MTV 國際音樂大獎等一堆金光閃閃的玩意兒。別的不說,單計唱片版稅一張算一塊美金吧,豪氣點零頭不要,送給唱片公司老闆買藥仔,換台幣 1:30 就好,便宜點的計算機,位數怕還放不下。錢,不是問題,獎,也拿不少了,若說還缺什麼,或許是夢吧,可以純為興趣做音樂的夢,不用考慮市場性,不用管唱片公司要怎樣包裝,不用擔心排行榜到底第幾了。36 歲已經可以高掛麥克風的他,和同為 1963 年出生的 Michael Jordan 一樣,在人生高峰的時候,回頭圓夢去了。

結果呢,去唱爵士的 George 果然求仁得仁,Billboard 最高紀錄不過 Top 200 的第 157 名,和以前一出片就先砍個第一不可同日而語;去打棒球的 Jordan 一路開低走低,每天上新聞不是被三振就是遭刺殺於一壘前。球評促狹地說,三振了 Jordan 的投手會趨前向他致意:「很抱歉喬丹先生,但可不可以請你幫我在這顆球上簽個名?」

對一般人來說,這成績八成意味準備包袱款款 game over 了,但奇妙的是,這段時間或許也是 George 八卦新聞相對較少的時候,大家對他的評論似乎回到音樂上了,而褪下短褲背心改穿熱死人長袖棒球裝的 Jordan,打不好也沒見暴跳如雷,後來不是還給全隊買了輛大巴士,讓隊友可以舒服地趕場比賽。或許,別人眼裡以為江郎才盡,在他們認為人生七十才開始。再後來,果不其然,1995 年重返籃球場的 Jordan,96、97、98 連續三年摘冠外加總決賽 MVP;2004 年以 41「高齡」回到流行陣營的 George,以單曲〈Amazing〉與〈Flawless〉三度登上 Billboard 舞曲榜冠軍,摔倒一堆小朋友。

我還想到了日劇《長假》,瀨名說:「如果有一段時間覺得做什麼都不順,別勉強自己去改變,試著休息一陣子,什麼都不做,就當做是老天爺給的長假吧。」在這張專輯 inlay,George 以史坦威鋼琴為背景的這段文字,多少有點異曲同工。

好,舉例的難題解決了,來選音樂吧。

老實說,如果聽過 Nina Simone 原唱〈My baby just cares for me〉、Billie Holiday〈You’ve changed〉,並不會將 George 的版本選入,這張令我印象較深的是第一首唱功紮實的〈Brother, can you spare a dime?〉和第二首、也是當時主打的〈Roxanne〉。

沒聽過〈Brother, can you spare a dime?〉從前其他版本,純就這裡的編曲聽來,立刻想到電影《 The Untouchables/鐵面無私》的卡彭(Al Capone),沒想隨意查找之下赫然發現,這曲果真是 1930 年代之作,且是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的名曲,當年甚至一度因為太悲觀遭禁唱。再細看歌詞,竟真的有卡彭

Say don’t you remember, they called me Al
It was Al all the time
Say, don’t you remember I’m your pal
Brother, can you spare a dime?
Buddy, can you spare a dime?

從有錢有權跌落到求您老兄打賞一角錢,其悲苦可想而知。嗯,似乎可以給下屆總統候選人聽聽,打個預防針。

至於描寫阻街女郎的〈Roxanne〉,儘管有網友在 YouTube 留言說 George 的版本「stupid」,我倒認為各有優點,Sting 的情緒投入,George 的音樂順耳,不過若只能選一個,我會選原唱 Sting,因為那種精神一輩子搞不好只會出現一次。

Sting 像站在 Roxanne 身旁的熱血青年,非常 involved 地希望能改變什麼。

George 有點第三人稱的味道,用溫柔體諒的角度,旁觀另一種人生。

track 9 Kissing a fool

儘管就我個人來說,認為《Older/歷久彌堅》最具聆聽價值,但排行榜與銷售數字卻不是這樣說滴,《Faith/信念》才是要獻上 50 年皇家禮炮的最強王者。

1987,WHAM 解散次年,仍被視為泡泡糖歌手的 George Michael 發行首張個人專輯《Faith》,一推出就賣了 1000 萬張,拿下1988 年葛萊美年度最佳專輯之外,其中單曲〈Faith〉、〈One more try〉、〈Monkey〉、〈Father figure〉、〈Kissing a fool〉先後攻頂 Billboard 冠軍;不算兩首 remix 曲,一張專輯 9 首歌有 7 首進了 Billboard Top 20,面子裡子全有了。時至今日,在 AMG 查找他的發片紀錄,這個全世界音樂資料齊全到不可思議的網站,也給了這張片子五顆星外加一個打勾的推薦記號。

這張專輯同後來 George 的作品,風格非常多樣,搖滾、靈魂、放克都是打 WHAM 時代有跡可循的,惟獨最晚發的單曲〈Kissing a fool〉最奇特,歌詞寫的是一個男孩在舞會上看見心儀女孩吻了另一個豬頭三(不是我!)的芭樂故事,曲調卻用了爵士混了點流行抒情來唱,手法既熟悉又陌生,難怪當另幾首曲子都以「The Billboard Hot 100」姿態直接唰地一聲飆進冠軍終點之後,這曲才好整以暇地拐個彎慢慢走上「Adult Contemporary」寶座。(Billboard 分類眾多,各類榜皆有其自己的名次排行。)

從錄音帶到 CD 聽了無數次,率性的〈Faith〉、深情的〈One more try〉、節奏 + 真假音變換的〈Hard day〉、抒情 + 氣音的〈Hand to mouth〉、真的皮到像毒癮發作的〈Monkey〉(monkey 在美俚語另有毒癮之意,很傳神)等都和國中時候初聽一樣好,但〈Kissing a fool〉卻是到大學才發現「那首慢吞吞的情歌」其實滿好聽,且隨著年紀增加,更覺得這曲功力所在。1987 年,以西曆算 George 才 24 歲,就能寫出並演唱雅俗共賞的爵士抒情曲,著實超齡演出。

在 YouTube 上找到當時的 MV,不妨於純聽音樂後連同影像再聽一遍。

如果想聽一下別的版本,請點麥可布雷 2003 年也主打這首的 MV,相信很容易聽出畫虎不……呃……不難聽出另一種風味吧。

track 5 Cowboys and Angels

假設回溯歌手風格如讀偵探小說也有脈絡可循,也講敘事手法,那麼聽 George Michael 就不能錯過一條平行於流行、靈魂樂、funky 的爵士隱線。

用順敘太平淡,用倒敘太矯情,作為一個跟在後面跑的消費者,我想以 1996 年《Older/歷久彌堅》為分水嶺,往前聽 1990 年《Listen Without Prejudice/專注傾聽》、1987年《Faith/信念》,便不難理解他在 1999 年忽然冒出一張翻唱爵士名曲的片子《Songs from the Last Century/給下一個太平盛世的溫柔》,風格與銷售成績均跌破一堆人眼鏡。然後不曉得是不是心願已了,奇妙地與曾經翻臉的老東家 Sony 和好,重回流行陣營,以某種整理過往風格的姿態,於 2004 年出了《Patience/屏息以待》。

旁人眼裡沒道理的跳 tone,對創作者來說,或許早已有跡可循。

自 WHAM 解散單飛後的 George 所出的幾張專輯裡,《Listen Without Prejudice》給我的感覺比較接近「配角」,又或者,像國中生,處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搭店的狀態,彷彿正醞釀什麼,卻無法熟練順暢地將力量迸發出來。這張打從前聽錄音帶到後來換了 CD,印象一直不深。

唯一的例外,是第五首〈Cowboys and Angels〉。

更精確地說,是第五首〈Cowboys and Angels〉約5:41~7:00 的爵士味間奏,編得很順很有韻味,接前面略帶氣音的唱腔很合,單獨聽也棒,拿形容上好紅酒的詞來形容亦完全成立,每次都令我一再倒回來重聽,怎麼會寫出這樣容易聽又優雅的旋律呢,實在不懂。

還有,為什麼已經擁有帥到臉發痛的長相,還能演唱、作詞、作曲、編曲、演奏(在這曲負責 bass 和 percussion)、作設計、當製作人……?不懂。

唉~~~~~

track 8 Move on

若說起最喜愛的流行歌手,對我而言,George Michael 和王菲、宇多田光、槙原敬之等人一樣,已經成為一個信賴品牌,出了專輯不用多說,儘管去取貨就是。

若說起爭議新聞最多的藝人,對媒體而言,George Michael 和王菲、宇多田光、槙原敬之等人一樣,已經成為一種銷售保證,出了事情不用多說,儘管渲染就是。

銷售冠軍。得獎。同性戀。吸毒。猥褻。和唱片公司鬧翻。換東家。宣稱不再出片。辦出道 25 年巡迴演唱……。George Michael 的新聞和他的長相一樣精采,你印象還是 WHAM 二重唱那位長髮、蓄著鬍渣的年輕小夥子,套句庹宗康說的笑話,那是帥到臉發痛的帥法,哪知轉眼間,頭也剃了、鬍子也刮了,整整熟了一個世代。

音樂呢?

1996 年發行的《Older/歷久彌堅》,與前一張專輯《Listen Without Prejudice/專注傾聽》一差六年,音符的勁道還在,表現方式更圓熟了,當時買回來一聽,覺得專輯名取得真切題,簡單直接地反映音樂特質,Older,如醇酒般愈陳愈香。假若創作者在人生的歷程裡必然出現轉捩性的作品,《Older》或許正是那具轉轍器,將「明星的」George,導向「創作者的」George。

剛買回這張專輯的時候,最喜歡的是主打歌、同時也是因為 MV 畫面涉及猥褻而被禁播的〈 Fast Love 〉。我一直好奇,除了這些娛樂話題,怎麼不見有媒體探討詞曲創作、真假音變換唱腔、自己操刀專輯設計、音樂風格轉變……之類的事?作為一個買 CD 的消費者,娛樂新聞只是引起注意的小菜,真正的主食還是得回到作品。

喜歡〈Fast Love〉原因很簡單:節奏感鮮明,歌詞精準切入若干(有錢)熟男對愛情的觀感,詞曲與編曲將主題發揮得如速食愛情般俐落,你也許聽得出一點點惆悵或寂寞,但就只是一點點,等長夜過去,太陽升起就消失了。

奇妙的是,隨著聆聽次數增加,也許聽了 100 遍吧,發現第八首〈Move on〉漸漸把拔河繩拉了過去,每回將片子送進機器後最想聽的第一條曲子、每回聽完後立刻再 replay 的曲子,不知不覺從第二首俐落明快的〈Fast Love〉,換成爵士調調的〈Move on〉。在 pub 裡,樂手調了調樂器,準備等下演出,等大家鼓掌歡迎以後,George 拉了一下黑襯衫上台,都是老夥伴,不需再排練了,直接來,今天就唱這幾年來的一點感受吧:

move on
hold it together, move on
life’s so short, move on
only time will set you free

我坐在後排,一個人喝著平常根本不會點的純麥威士忌,很糟糕英文不大好,約略只聽懂副歌重複的句子,是啊,不管碰上什麼,都得繼續走下去,一直走,走到也不知道會再碰上什麼還走,不用想太多,走下去就是了。

還在空想到底這樣走下去應該會幫助瘦下來幾公斤,George 已經唱完下台了。

「唱得真有味道。」隔壁那桌帶著正馬的凱子邊拍手叫好,邊切著厚厚的牛排。

我又啜了一口,四處張望,恰好看他走到吧台旁邊和酒保要了杯酒,小小一杯,八成是 Vodka,倏地仰頭喝乾便抄起大衣穿上,低頭往後門走去。反正沒什麼事,我想上個廁所好了,也起身往後門方向去。

「外面很冷吧。」

遠遠望著他的身影,我想起了 inlay 裡〈Move on〉那頁的照片,姿態幾乎一模一樣,連拖著老長的影子都是,只差在照片是日光,眼前是街燈映照而已。

動態立體喵喵聲
聽之在前,忽焉在後
並附有 Dolan surround 貓爪音嘯
發燒友不可錯過

「先生,你這樣算辨色力弱噢。」員工體檢的時候,護士小姐對我這麼說,語氣和內容都如同村上春樹小說般虛幻。

「ㄚˊ?」「喔。」

雖然看不出一堆顏色圓點描繪的數字是事實,但在大庭廣眾被這樣宣布,說實在,比稍晚在腹部超音波那站被醫生說「嗯,有輕微的脂肪肝喔」更令人尷尬。脂肪肝,最多肥油多一點,這年頭誰沒點肚子;辨色力弱不一樣,聽起來像某種不良品似的。

「你對顏色滿敏感的嘛。」

想起了這句大學攝影老師對我說的話,閃過一絲辯解的念頭,不過還是算了,辨色力弱事小,被加個精神耗弱就麻煩了。

「這是什麼色?」
「嗯……」
「什麼色!」主考官老先生面露慍色。
「青色。」
「藍就是藍,綠就是綠,什麼青色!」

大學時候去考機車駕照,在體檢視力那關要驗辨色力,兩眼靠近開了兩個小洞的儀器,對著裡面顯示的燈光陸續說出顏色。排我前面那位台客兄弟說了個不曉得怎麼判定的青色,把主考官老先生氣得大喊,如預見多年後政治情勢那樣,對不藍不綠的答案相當生氣,最後嘆氣搖搖手,叫他往下一關去。

「什麼色?」換我了。
「紅色。」
「這個?」
「黃色。」
「這個?」
「嗯……」「藍綠色。」

老先生可能被上一位氣壞,也可能藍綠色聽起來比較「科學」,他這次沒多說,給我蓋了印,滾。

我當然分得出來紅綠燈的綠色,但監理所那個儀器所發出的光確實是藍綠色沒錯。多年後,我畢了業、退了伍、出社會,接觸到一點設計工作,知道有個玩意兒叫 Pantone 色票,很想拿去監理所對給他們看,那位台客兄弟說的青色和我說的藍綠色,或許更接近真相。再不信,現在有維基百科,對青色的定義說得十分簡明。

不過我沒那樣做,一來太魯莽又無厘頭只會被當成神經病,二來現在大家對顏色已經過度敏感了,太急切要分清楚藍色還綠色,可能會讓主考官放下體檢表改問:「你是哪一邊派來的?」。

[audio:1135092473.mp3]

忘了二年前還三年前的哪次會議了,只記得公司還在舊址,頗高級的商務大樓,在俯瞰即見敦化南路街景的高樓會議室。我和大主管要對老闆提報某事,什麼事也忘了,反正不是業績目標就預算吧。

等了一陣,老闆有事還沒進來,我無意識地握著茶杯輕輕滑過桌面,腦子一片空白。反正不管業績目標或預算,表上列得再清楚,還是得從頭再算一遍,然後來來回回加加減減塗塗改改一番。

「ㄟˊ?」

發現輕握瓷杯滑過會議桌的聲音,竟像極了飛機正要起飛的聲音。然後,試著將滑行距離拉長,就模擬出由近而遠、由尖而沉的「都卜勒效應」了。

「哇塞!」

又想到米希亞專輯《Love is the Message》開場設計的那一小段飛機聲,嗯,不知道是不是從陶喆首張專輯第一首〈 Airport Take Off 〉得到的靈感。

我忽然感到比提案過了更有成就的興奮,接二連三由左下而右上、由右中而左中,在會議桌上測試幾個不同起降角度,並思索著如果有側風怎麼辦。

「你在幹嘛?」大主管停下和旁人的談話,回頭問我。

「妳聽,」我認真地示範,「這樣弄像不像飛機起飛的聲音?」

「划轟~~~~~~」杯底在光滑的桌面上,擦出高低頻變換的聲響。

大主管笑了一下,懂我在玩什麼,但隨即對重要會議前「不正經」的態度稍有意見,打了我一下,示意要莊重點。

「嘖!」

「喔。」沒敢多玩,趕快收手。

老闆進來,會議開始。

報什麼早忘了,應該過了吧,反正事情終究要做,這樣與那樣的差別而已。唯一不同的是,那個下午,我從會議桌上開了飛機出去,玩了幾趟。

「你在幹嘛啊?」中午吃簡餐,嘰嘰喳喳的同事們忽然全停下來問我。
「這裡面有馬賽克ㄝ。」
「哪裡?」
「咖啡裡啊。」

「喔。」稍事張望一下,沒人看到個啥。

然後,嘰喳的繼續嘰喳,我繼續對焦,接連按了幾張。

機械快門和手動過片桿發出聲音的時候,我懷疑,嘰喳聲似乎各中斷過 0.1 秒。

不知道你對運動飲料的觀感怎麼樣,在我的印象裡,除了開特力(Gatorade)許多年前引進檸檬和柳橙口味稍為帶來點花樣以外,幾乎全被葡萄柚寡頭獨占,實在相當無聊,這事我從國一開始打球便開始留意,卻一直要到當兵才又嘗到新口味。

那獨特的運動飲料,市面沒賣,我也只在當兵喝過僅此一回。

喔,這裡要說的,不是小蜜蜂賣的變裝品,you know,把原本藍綠底色、上面有個白衣人在跑步的圖案,巧妙地微調成同是藍綠底色、同是白衣人但跑步動作加大為飛躍羚羊姿態,罐身上白底鑲藍邊的「舒跑」字樣,也悄悄地變成阿兵哥沒細看便忽略但注意到肯定露出猥褻微笑的「舒爽」。爽什麼?套句班長們推卸責任的口頭禪,問我咧。

話說當年,我看在可以多領士官加給和「據說」吃得比較好兩大條件上,自願被騙進幹訓班,接受暗無天日的士官訓。訓練了啥姑且不說,光憑中午吃飯藉著舉板凳、靠板凳兩個簡單動作,便能把全連人玩到汗如雨下外帶大腿快抽筋,就不難理解我在受訓期第一階段結束回連上,即能以菜鳥二兵身分,在 329 體能戰技測驗時帶領全連跑 5000 公尺。

「豬頭三,成績還好吧?」連長問。
「報告連長,還可以。」
「5000 跑幾分?」
「滿百。」
「射擊勒?」
「滿百。」
「手榴彈丟幾公尺?」
「36。」
「怎麼沒丟到 50?」
「是,這項比較差。」
「刺槍術學到哪裡?」
「一交息。」
「沒教二交息嗎?」
「步兵才有,我們非步科的只教到一交息。」
「500 公尺跑多少?」
「這個……」我猶豫了,「我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
「我每次都被叫去給人踩,沒一口氣跑完過。」

3 月 29 日,青年節,學生在學校複習三二九黃花崗起義的故事,我們則早在至少一個月前準備一年一度的國軍體能戰技測驗,練 5000 公尺徒手跑步、500 公尺全副武裝障礙賽、刺槍術、步槍射擊、手榴彈擲遠等五個項目,換個角度看,也就是阿兵哥的運動會。

五個項目裡,除刺槍術是全連一起「演出」,其他都是個人項目。跑 5000、打靶重點在調呼吸;手榴彈擲遠和體型、臂力有關係;500 障礙最詭異,距離不算長卻最磨人,許多人都說寧跑 5000 也不要跑 500,全副武裝又跑又跳又翻又爬,其中又以「板牆」最要人命,翻得過翻不過似乎命運天注定半點不由人,我因為前幾次試跑輕鬆快翻過去,被長官相中當軍教片裡每每要先跑在前面,到板牆處就停下來讓人踩肩膀協助隊友的無名英雄(有次還被某白痴踢到臉,幹!),所以從沒一口氣跑完過。成績及格沒問題,至於有沒有達到滿百標準,無從得知。

連長聽了以後還算滿意,說了要我幫連上多盡心云云,就讓我下去了。過兩天,一連串集訓陸續展開,先在連上以土法煉鋼方式瞎練,跑步扭傷腳、丟手榴彈搞到手臂脫臼時有所聞,但眼見測驗時間在即不拚不行,雖然多人受傷,連長還是下令移地訓練,要大家著全副武裝,開拔到正式測驗場地、也是幹訓班所在營區進行預演。

「豬頭三,等下要罩我喔,知道嗎?」阿志說。
「嗯。」這事不是我能決定,早安排好了。

幾項測過,正汗流浹背氣喘如牛,又來到平生不識武藤蘭,就稱痴漢也枉然……呃……當兵不過板牆關,就算退伍也枉然的 500 障礙。

「預備……」「跑!」

學長手一放下,我們幾個人就戴著鋼盔背著步槍往前衝去,一如往常,我先跑到板牆前,反過身來,伸出大腿、頂好肩膀,做出火車便當……喔喔,sorry,做出人體階梯姿態,為隊友做好墊腳石的工作。再後面,仍然一如往常,得自己追上其他隊友跑到終點。

「喝~~~喝~~~喝~~~」爬出最後一關低絆網,喘到快換不過氣了。

「ㄟˊ,好像有東西吃。」

不知道為什麼,在早已兩眼迷茫的時候,我竟感覺到有人跑完了躺在地上吃東西的爽樣,令人不禁激盪出最後的小宇宙,奮力拚回終點。

「辛苦了。」學長說。「等下去拿東西喝。」
「好。」

有付出理當享受福利,我拖著步槍到旁邊準備領飲料。

「這什麼玩意兒?」

長長圓弧形的玻璃瓶,裡面裝透明的水,奇怪,既不是舒跑也不是舒爽,哪個牌子的新產品?

「來,自己拿。」許多弟兄果真躺在地上休息聊天喝東西。
「ㄚˊ……這……這是跑完 500 的飲料?」

太渴了沒辦法,我跟著前面跑完的弟兄一樣,彎下腰往紙箱裡拿一瓶,用力將封口拔開,咕嘟咕嘟三兩下喝個精光。

「有點甜了,不過幸好不太膩。」

把貼著「國軍葡萄糖點滴」貼紙的玻璃空瓶丟回紙箱時,我舔了舔嘴唇,自顧自地對口味下了點評語。

【GUIDE TO EAT】
1. 以 50 嵐的標準,國軍葡萄糖點滴大概算半糖甜度,請恕無法加冰,並不附吸管。
2. 葡萄糖屬單醣,吸收快,連上如此安排不但正確,且比「舒爽」更具深層創意。
3. 就瓶身造型來看,廠商可模仿本案推出清爽葡萄糖運動飲料,廣告表現學 Absolute Vodka,叫……Absolute Baka 如何?

※ 照片是 2005 年在彰化拍的,正義中帶 kuso 感,和訓練過程諸多荒繆遙相呼應,也像 500 障礙最後要撲進低絆網的矬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