呷嘟呷全區內外小吃之多、之雜、之髒,在在令人大開眼界,不過人是這樣的,既然方才吃了含笑半步顛……呃……吃了炸雞飯、喝了泰式奶茶至今走了別說一百步,一千步都有了,不但沒聽肚子咕一聲,反倒有愈走愈龍馬精神,對起初感到害怕的路邊攤,如今已能笑傲看待。

「吃哪家?」
「嗯,都可以啊。」

要是剛到的時候,肯定沒人敢開口,現在垃圾吃垃圾肥,在意的只是特色夠不夠猛而已。

「ㄟˊ!」

我們在一攤頗克難的攤子前停下來,看一位酷媽媽炒米粉炒得手腳俐落又油煙亂噴好不生猛,想說就這家吧。

「這家?」
「好哇。」

「Two.」我指了她正在炒的米粉,比了 2。她沒說話,點頭表示知道了。

她炒完一份端給人家,又去切了一份烤雞便當還什麼給打包的,然後有條不紊地接著重起油鍋準備炒我們的。

「啊,來拍幾張。」

哪知區區木板根本擋不了什麼鬼,三兩下就被熱油噴到手,害我趕快按了就閃。酷媽完全不為所動,不管我怎麼取角,打閃光燈也沒關係,熱油四處噴濺、油煙像營火晚會那樣亂竄,她只顧認真地翻炒米粉。我好奇她先前不知道是不是在泰北邊區種罌粟或參加哪個幫派退下來甘願做點小生意,要不然「教孝」怎麼那麼好。

正滿心欽佩之際,我目睹她回頭跟別人說話,手一滑,鍋鏟三抓兩抓怎麼抓都抓不到,竟掉到地上了。

「專心點吧,大姐。」我在心裡 OS。

酷媽彎腰撿起鍋鏟,頭向左右各轉 30 度,差不多開車換車道前瞄一下後視鏡那樣,似乎想找條布找張紙找點水什麼但很不幸都沒有,然後就自然地,將鍋鏟插回香噴噴熱騰騰的米粉裡,繼,續,炒。

該怎麼形容她當時的神情呢?這麼說吧,如果她曾顯露一絲絲,真的只要一絲絲,即便 0.1% 的愧疚,或焦慮,或不安,或猶豫,或難過,或生氣,或措手不及,或呆若木雞,或悲從中來,或……好吧,甚至或者歡天喜地手舞足蹈,我都會感到安慰,畢竟她是在意的,you know, she cares,但很抱歉,沒有,她沒有情緒,彷彿春天過了夏天就要來到那般自然,將鍋鏟插回香噴噴熱騰騰的「我們的」米粉裡,繼,續,炒。

該說什麼呢,那是禪意。

我們不該執著於書上那些關於衛生的刻板教條,也不該執著於眼睛所見地上油黑到跟機車店一樣而膽寒,那都是人世間的虛妄幻象,拋開吧。

轉過頭來,Lynn 和 Ben 聊得正起勁,完全不知情發生了什麼,而我,又該在這虛妄的人世間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上人不是常說「歡喜做,甘願受。」

誰叫我們選了這攤。

米粉來了,兩盤。兩盤裡都是掉在地上的鍋鏟一鏟一鏟量驚驚,喔喔,一鏟一鏟亮晶晶炒出來的,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

「ㄟˋ,還滿好吃的。」Ben 吃了第一口說。

我想哭。

強忍住淚水與顫抖,也抓起叉子叉了一口。

「是啊,還不錯,他們的米粉比較粗、比較韌,跟台灣的很不一樣。」我強裝若無其事一口一口吃完,中間除了好像咬到幾粒沙子外,倒沒吃到太奇怪的東西,味道也還過得去。

如果說謊要下地獄,珍惜食物可以上天堂,我想老天爺在末日審判的時候,對這個案例大概很傷腦筋吧,不曉得會不會再給我一盤重新測試。

吃完了,付錢。

走向和朋友會合的路上,我感到一陣陣不安,不是來自吃了沒蛤仔卻有沙的炒米粉怕等下狂拉不能自己,而是猶豫該讓 Lynn 夫婦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安樂拉,還是告知實情讓他們明白拉。

【GUIDE TO EAT】
1. 眼見有狀況隱忍不說,讓朋友安心吃飯,其實是佛心來的。
2.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行萬里路不如吃一盤鍋鏟落地炒米粉。
3. 這攤如果在台灣,我會建議酷媽上個看板──
  CATCH = 無間道小吃
  SUB = 出來炒,遲早要帶沙的

P.S. 後來我們都沒事,非常出乎意料。

吃完飯摸摸肚皮咂咂嘴唇,帶著又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踏上路程,看看接下來會怎樣?

會怎樣?

期待:期待十分鐘以內沒絞痛沒路倒,那就可以繼續吃。
怕受傷害:怕一旦肚子絞痛,可以立刻向附近商家或銀行大樓借廁所;萬一,我是說萬一,一拉不可收拾,銀行警衛或附近上班族八成聽得懂「Help!」,善良的泰國人應該會趕快打電話或者直接把我送去醫院。

不是開玩笑,依據這幾年工作經驗,事業大多從小資本小投入做起,每做一個階段設一個 check point,在每個 check point 檢視一些目標是否達成,達成了再加大投資往前推進,推進規模可等差或等比,但都不宜貿然一進場就全梭下去,萬一,我是說萬一,生意失敗人就得跟著不成功便成仁了(香港賭片不也都這樣演)。身在番邦人生地不熟,和搞生意多少若干相通,小心點總是好的,我沒想要多成功,卻絕對不想成仁。

「ㄟˊ,沖印店。」

飯前去 7-11,底片貴得嚇人,100 度一捲賣到 120、130,我從玻璃外看見沖印店標示差不多貨色一捲才 70,好奇之下推門進去看看,順便,咳咳,在安全的地方「又期待又怕受傷害」,萬一,我是說萬一,暈倒也倒在店裡,地面乾淨點。

「How much is it?」我指了 100 度的。
「70 Baht.」沒想是真的。
「OK,……ah……3 rolls.」先買個三捲吧。

後來行程證明,那家沖印店價格最便宜、最接近台灣。朋友們都說台灣的底片大概是世界上數一數二便宜的,以前出國都帶足夠數量,沒在國外買過無從比較,這次在泰國多處買底片,只讓我有一個結論:以後出發前不要偷懶,在台灣多買點帶著。

買好底片出來,我看周圍上班族也紛紛吃飽,跟著他們走,買水果有之、買涼的甜點有之,不過那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喝泰式奶茶。

順著小路走到最後一個巷口,見一堆人圍一個小攤,似乎有點搞頭。

湊上一看,天助我也,是一個飲料攤子。

「Milk tea.」等旁邊人走了空出空位,我向老媽媽喊。

她沒答話,好像聽不懂。

「Milk tea.」我對著她旁邊不知道兒子還孫子講。

他也沒答話,好像也聽不懂。

唉呀,肚子沒絞痛可是心絞痛啊,前次吃了路邊攤沒死,這次再向全世界旅遊書再三告誡千萬不可買的冷飲挑戰,儘管冰塊衛生極度可疑、儘管攤子髒到不行、儘管那個看似蜂蜜瓶子的瓶口上正停了一隻活生生黑的像蒼蠅的蜜蜂,還是非喝到不可。但,上班族一個一個來,這波沒點到又要等一波。

「Excuse me, Sir.」山不轉路轉,路不轉我轉,乾脆以毒攻毒……呃……乾脆轉頭找旁邊正在買的上班族幫忙,「Would you please order for me?」

「Yes.」「You want……?」
「Milk tea, thank you.」

「%$#*^+」他跟老媽媽講。

老媽媽聽懂了,朝我微微笑。

她從茶壺濾出熱紅茶注入小玻璃杯裡,加點白砂糖攪拌,攪勻了再倒煉奶繼續攪,然後把完成的甜奶茶一口氣倒進裝了九成滿冰塊的塑膠袋,等冰塊迅速融化退出點空間,上面再淋一次煉奶。白糖、煉奶、煉奶,每次下的份量都如泰國辣椒那樣猛,看得我有點害怕。我不怕她賠錢,是怕我喝了進醫院。

老媽媽的兒子還孫子將做好的奶茶交給我。

「How much?」
「+!#**^$」他跟上班族先生說了些話。
「10 Baht.」
「Thank you very much.」

拎了奶茶退出人群,先速一口再說。

「啊~~~~~~~~」只能說爽!

過程看似很甜,實際喝……沒錯真的非常甜,但因為冰塊放得多,冰的透也甜的夠,喝起來不但沒有任何不適,反而覺得很適合泰國熱辣的天氣與食物。更好的是,才 10 塊泰銖。

邊走邊喝,還沒走到大馬路就喝完了,臨丟前還吸得窣窣叫,半滴都不漏,後來經過一開始的那家現代咖啡店,竟然一點都不想進去了。何處無店,何店無咖啡,但少閒人如吾豬頭耳,吃東西就這樣,有時候不比色香味不比真善美,關鍵在氣氛,咖啡到處都有,台北喝曼谷喝差不到哪裡,擠攤子買泰式奶茶就不同,那才叫旅行那才叫體驗那才叫……這個這個……真正的曼谷包,老婆請,喔,叫我買的曼谷包,什麼玩意兒嘛,不過就是緞面布袋而已,哪有甜滋滋的、用塑膠袋拎著喝的奶茶珍貴。

沿路在心裡嘟噥著,邊回味剛才的炸雞飯和冰奶茶(總共才 35 塊泰銖!),穿過大公園,走回呷嘟呷準備會合,沒想在茫茫人潮裡先碰到 Lynn 夫婦。

「你去哪裡?」
「那裡。」我遙指炸雞飯和冰奶茶所在的遠方銀行大樓。
「你們勒?」
「沒有啊,隨便逛逛。」「你吃了嗎?」
「吃啦。你們勒?」
「ㄟ……算有吃吧。」

「你還吃得下嗎?」他們問。
「嗯……ㄟ……可以啊。」鄉親啊,當然馬可以,哈哈哈。

就這樣無可無不可地,我們想在會合前再吃點什麼。

吃什麼呢?

九局下,無人出局,二三壘有人,安打就得分,出槌隨時可能遭雙殺,對投手和打者來說,都是嚴酷的考驗。

【GUIDE TO EAT】
1.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攤子在你面前,擠不進去語言又不通。
2. 在髒亂的熱帶地區買冷飲,賣命程度不下參加《誰敢來挑戰》,還沒有醫護人員在旁。
3. 用中指拎奶茶沒有不敬的意思,相反的,是說真他媽的好喝。

「你們這麼晚才要出門啊?」下樓吃過早飯,阿伯有點好奇地問我們。
「晚?」明明才八點多而已。
「呷嘟呷很熱喔,等下太陽出來跟烤肉一樣。」

「呷嘟呷?」我有點狀況外。ㄟ……可以吃嗎?

「就是泰國最大的假日市集啊。」Lynn 提醒我。
「喔喔。」管他什麼市集,我對 shopping 沒興趣,重點是有沒有東西吃。

「它上面搭鐵皮,很熱喔。」阿伯繼續說,「還有,扒手很多,一定要顧好包包。上次阿燕就被偷一次。」

「對啊,我已經背在前面了還是被割,皮包整個被偷走。」阿燕說。

「衣服也很重要,盡量穿長褲。」「你這樣一看就知道是觀光客。」阿伯指著我的短褲。

我笑嘻嘻地說:「對啊,我真的是觀光客。」

出門前原想不過度假,只帶了兩條籃球短褲、幾件 T-shirt,踩雙 Merrell 運動涼鞋就出發,哪知人家做設計的每個都重視穿著,從顏色到剪裁到配件,寬有寬的隨興風、緊有緊的雅痞風,天天搭得人模人樣,我走在裡面跟三級貧戶一樣,一風也不風活像羊癲瘋。

唯一不怕的是背包重量,肖想的人摸到一定吐血,第一,它重到我都快脊椎側彎了,第二,這年頭沒幾個人用底片相機,而且只是普通的電子相機還不是手動徠卡那種高檔貨,價錢低、難脫手,比扛一袋回收鋁罐還不值。

假日阿仲有事,由阿伯的女兒阿菁代打,開車載我們到某個捷運站附近的飯店停好,然後和我們一起搭捷運去呷嘟呷。

「呷嘟呷不好停車,我們車先放這裡。」阿菁說。
「好。」
「這個飯店在上班區,假日沒什麼生意,所以停車不用錢,希望多招一點人潮。」
「原來如此。」

到了捷運站看好站名、買了票,我才搞清楚原來呷嘟呷是 Chatuchak 諧音,搭到 Mo Chi 站,一出站就到。

「好大啊!」

才走出刷票口俯瞰,就見一望無盡鐵皮屋頂。早上大概十點多吧,人潮已經像烈日蒸出汗水一樣沿出站樓梯涔涔流下,阿伯所言不假,肯定是個擠爆熱暈的夏日「客燒」行為。

「我們兩點在這邊集合好嗎?」我們選了個容易辨識的地方約好。
「兩點?」
「集合以後再看要去吃飯還幹嘛。」
「好啊好啊。」

不到三分鐘,六個人已分成三、四組各自走散,May 這次沒來花我的錢,喔喔,她這次要在家照顧二喵不克前來,我只好一人背著令人脊椎側彎的相機背包自個兒晃蕩,才一個多小時就覺得差不多了,不是怕熱或太累,純粹不喜歡跟一堆人擠、從眼花撩亂的貨堆裡尋寶。想起剛才過馬路前旁邊不是有個公園,去那裡散步吧。

不走沒事,一走才知道國土面積約五十萬平方公里的泰國,公園面積遠非來自三萬六千平方公里小島的豬頭所能理解,不是公園嗎,怎麼走起來跟動物園一樣?望著前方無止盡的路,走下去不是,回頭也不是,怎麼辦呢?更糟的是中午了,肚子有點咕又不會太咕,該找飯了。

「好,走到前面那棟最高的銀行大樓。」按常理推斷,那麼高級的商務大樓,上班族收入一定高,有高收入的客群,餐廳水準一定好。想通了這道理,腳步不覺輕快起來,沒管先前究竟走了幾公里。

終於到了。

一下天橋,先見一家非常現代、非常乾淨的義式咖啡店,產品走 Starbucks 路線但裝潢設計活脫是間精品屋。

「太好了。」一眼感覺就對,等下一定要來這裡喝杯咖啡。

繼續往前走,咦,奇怪,高級餐廳勒?

左邊,沒有。
右邊,沒有。
前面,沒有。
後面,沒有。

我像不知人生該何去何從的憂鬱現代人,站在曼谷街頭茫然若有所失。

「飯呢?」

高級餐廳暫時無望,不過大樓旁邊巷子有個市場似的地方,很髒亂但有人潮,廚師兼作家安東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不是常說市場是城市最好挖寶的地方嗎,先去看看再說。

「OH MY GOD!」

我不確定寶在哪裡,但確定挖到寶前不是餓死就是拉死了。很多賣吃的、很多人在吃沒錯,卻沒有一家看起來吃了能全身而退。儘管自小到大吃過攤販沒一萬也八千,完全能以不乾不淨吃了沒病自我催眠,然此處之不乾不淨絕不可能吃了沒病,忽然想起行前朋友借的台灣人、日本人、香港人寫的旅遊書一再勸誡不要吃泰國路邊攤,如今一見,不只呷嘟呷門口那一票不能吃,連銀行大樓旁邊市場的最好也別碰了。

「難不成要回去剛才那家喝咖啡、吃麵包?」
「來曼谷只吃那個,你有沒有搞錯?」
「那你想怎樣?」
「怎樣?」
「怎樣,說啊?」
「就吃啊,誰怕誰!」

再一次,我像不知人生該何去何從的憂鬱現代人,站在曼谷街頭喃喃自語。

四下張望,皆為比台灣早年三桶式洗碗法還少一桶的眾家攤子,又再退卻了。啊,先去街口的 7-11 買底片好了。

買完以後,整個街區大概繞了八圈吧,繞到每家客人換好幾輪了、繞到每個老闆都記得一個脖子上掛相機豬頭豬腦的傢伙來探頭探腦好多次了,才狠下心來挑了家客人始終幾乎滿座的雞飯攤子,圖材料週轉率高,要死最多死在衛生不好而不是材料不新鮮。

「風蕭蕭兮易水寒,飯菜一下肚兮不復返。」

正當我落座,深呼吸一口之際,老闆來了。

「三碗豬腳。」
「Chicken rice, thank you.」我看每個人都吃炸雞飯,想說點這錯不了。
「OK.」

送上來的不是炸雞是白斬雞,似乎是海南雞飯的樣子。

「Sorry,」我招了招手,「may I exchange fried chicken?」
「Fried chicken?」
「Yes.」

老闆端回去跟老闆娘嘰嘰咕咕說了這傢伙八成是巷子裡的才知道我們在唬弄他這豬頭其實深不可測快奉上好料之類,隨即換上了炸雞飯。

材料很簡單:炸雞、大黃瓜、米飯。另附一碗湯和一杯水。

我學當地人拿了酸辣醬料來亂淋一番,要動刀叉前忽然轉念一反常態,拿出相機謹慎中帶著恭敬地拍了一張,好作為日後呈堂證供……呃……好作為日後留念。

收了相機抄起刀叉鏟了菜飯就往嘴裡送,人生自古誰無死,圖個痛快吧,哈哈哈哈哈~~~~

哪知這炸雞不是尋常貨色,好比村上春樹形容爵士鋼琴手 Bobby Timmons 在名盤《A Night in Tunisia》中〈So Tired〉一曲的演出,那叫「乾爽而灑脫」。不乾,很酥;不油,很潤;不膩,很香;不鬆,很嫩;有鹹不死鹹,很下飯;有辣不死辣,很自然而然一口接一口。它不是肯德基,但調味與火侯好到讓人想在髒亂的市場地板上打滾哈哈大笑好險這不是肯德基這不是肯德基,三扒兩扒幾下就刮盤底了。

真是驚喜啊。

簡言之,不夠。如果真要,粗估還能再來兩盤,不過一來不想破壞少吃多滋味的好感,二來貪心想留點肚子吃別的,猶豫再三還是暫時打住。

「How much?」
「#&>%*」我聽不大懂老闆的英文。
「40?」乾脆亂猜一個數字。
「25.」我有點不敢相信。

找了錢,真的是 25 塊錢泰銖,台灣大概一個御飯糰的價錢,在曼谷能吃到一盤「乾爽而灑脫」的炸雞飯。繼幾年前在普吉島吃到一級美味的酸辣海鮮湯,對泰國小吃好感再添一筆。

吃完飯,感覺該喝點什麼,這時我又猶豫了,去前面那家乾淨現代咖啡店,還是再冒險一下當地風味?基於炸雞飯剛才擊出關鍵性的二壘安打,還是將決定權交給冒險好了。

九局下,一人在壘,無人出局,套句《聖鬥士星矢》的台詞,戰鬥現在才開始。

【GUIDE TO EAT】
1. 惡向膽邊生,遲早遭報應;餓向膽邊生,偶有驚喜。
2. 在外走跳,吃苦當吃補、吃髒當預防,當作殺賓口服疫苗就對啦。
3. 盡信書不如無書,管他書上說哪個好哪個不好,都不如相信自己。

※ 這張即是在銀行大樓旁的巷子拍的,很巧,剛好有個女生撐了泰航的傘,紫色與蘭花符號正與大樓上泰皇照片呼應。

不知道為什麼,最近想文章開場或跟朋友說話,習慣以「隨著年紀漸長」開頭,八股如中學時候作文「隨著工商社會發展,現代人生活日漸忙碌」,一點新意都沒有,頗有老狗學不了新把戲前兆。

嗯,又和年紀有關。好吧,隨著工商社會發展以及個人年紀漸長,在現代人生活日漸忙碌的情形下,如果日常工作之外還參加套裝旅行,那種罐頭式的窒息感可能更明顯,所以我暗自下了個決定,今年要嘗試些改變,比方如果沒有特別動心的行程,無論年資已到可以獲得很不錯的補助,也暫時不去員工旅行,於是當從事設計的朋友問我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去曼谷看設計展的時候,便立刻一口答應。

「那幾天全都要在展場嗎?」
「我可不可以看一天就好,其他時間我自己去別的地方好嗎?」
「真的住豪宅嗎?」
「你們會不會去水上市場?」

問了朋友好多問題,得到的結果都不確定,連到底要去幾天、是全程住當地朋友家還是有幾天要自己住飯店都不清楚,唯一確定資訊的只有「有朋友在那裡」而已。管他的,時間到就出發吧。

出發當天,沿路與朋友會合後,再去接一位年紀和老媽差不多的阿姆(台語,伯母的意思),在車上聊起來才慢慢搞清楚,原來這位阿姆就是當地台商,也就是我們這次要寄宿的「豪宅」女主人。阿姆的外表和一般媽媽沒兩樣,我猜豪宅怕是朋友玩笑而已,不過有個免費的地方住已經很好,豪宅國宅都沒關係。

旅途打開始就有好兆頭,登機後才發現被升等到商務艙,原以為是托了阿姆的福,結果她也表示非常意外,純粹好運吧。

到了曼谷新機場,阿姆的先生和兒子都來接機,開了部日本進口、台灣極少見的高級廂型車 Alphard,還是油電雙動力的,才想豪宅一說該不會真有其事。我們人數有點多,一部廂型車載不下,大家猶豫著要怎麼分配交通工具時,頗具練達商人相貌的阿伯下了決策,要他兒子阿仲陪阿川夫婦和我搭計程車,讓 Lynn 夫婦搭他們的車,先回家再出去吃飯。

他們家離機場很遠,車子開了個把鐘頭才到,房子很大,光院子就停了四部車,BENZ、BMW、Toyota Alphard、Toyota Vios;左右兩邊各一棟屋,我們五位客人住一棟,主人住另一棟。儘管晚上烏漆抹黑看不清全貌,但房子夠大肯定無庸置疑。

東西放進了屋子,車子騰出了點空間,我們一起擠廂型車到附近的 shopping mall 吃晚飯,阿仲說先隨便吃吃,明早出去再去吃點不一樣的。跟他們走著,原來是一家涮涮鍋餐廳 MK,也賣些港式點心和炒菜,據悉是泰國有名的連鎖店;涮涮鍋和台灣的差不多,但蘸醬用的是泰式酸辣醬,還不錯,只是阿伯阿姆太好客,點菜分量多到我們吃撐得像生氣的河豚,第二天起床還沒消化完的感覺。

「明天再讓阿仲載你們到會場去。」
「好,謝謝。」

阿伯做的是廚具和爐具生意,有代工也有自己品牌,這次是家具、裝潢設計展參展廠商之一,阿仲載我們過去,也順道巡視自家攤位。

第二天一早,我們吃了早餐便前往展場,一開門就進去逛直到中午才出來和阿仲會合,在展場吃午飯。下午,繼續前往曼谷市區有名的設計店 Playground 和位於百貨公司樓上的泰國創意設計中心 TCDC,一整天都泡在設計的世界裡,晚上在阿仲帶路下,吃了頓家庭味的日本料理後又開了個把鐘頭才回到家。

「幸好沒去員工旅遊。」

很高興自己的決定是對的,才第一天就看到、學到好多東西。休假固然休假,某種程度卻更像旅行進修,實地感受為什麼媒體都說曼谷是亞洲設計中心的原因。論亞洲獨特風味、論國際感,曼谷這個以往在印象中被視為「東南亞」的地方,或許已非昔日吳下阿蒙,台北反倒要多加油了。

嗯,感懷完一堆有的沒的,我隱約感覺還少了點什麼。

食物。

重點都在看設計,吃飯方面以便利優先,還沒吃到「真正的」泰國菜,不禁讓人有點著急了起來,要是每餐都給阿仲請,換的泰銖沒花到事小,沒吃到好菜日後回憶空白事大。

「希望能遇上道地、好吃的泰國小吃。」第三天清晨,起床從房間看去另一幢豪宅,趁光線好,學狗仔將長鏡頭架在窗上拍了兩三張,一邊期望能吃到與豪宅同樣值得紀念的好料。

【GUIDE TO EAT】
1. 旅行在外,若有當地朋友陪伴,千萬不要一次吃飽,以免後面吃不下。
2. 氣味最能引起回憶,將盤纏花在吃食上,投資報酬率最佳,建議持續買進。
3. 老師有說過,有股市問題要聽老師的,有夜市問題要聽老豬的,你有沒有聽?有沒有聽?沒有嘛!(丟泰式烤肉串)

※ 阿伯的家和第一張照片幾乎一模一樣,只是位在豪宅社區較裡面,因鏡頭不夠廣無法在有限空間收入全貌,才選了在大路邊、好拍的鄰居家當作示意圖。下圖則是該社區的另一種規格,也很棒。

也是年度例行性拜訪合作廠商,也是與運匠的對話,也同樣充滿啟發性,不過這回不純粹是聽覺,而跟吃比較有關係。

才同那位說「有班上,真好」的運匠談完沒兩天,我們在行程中又搭上一部有趣的車,運匠一樣閱歷豐富,尤其在股票上。話匣子好像是因為廣播午間新聞報到股市收盤行情打開的,我們隨口聊幾句,沒想牽出運匠大仔竟然曾是進出號子貴賓室的人物,雖不比阿不拉、雨田大戶、榮安邱、威京小沈等股市四大天王,但每天輸贏幾十萬的手筆,也不是一般人玩得起的,他自嘲說:「以前一天輸贏七十萬,現在一趟跳七十塊。」一談起股票,運匠大仔支支如數家珍,高低價多少立刻報出,擋風玻璃彷彿嵌有隱形看盤顯示器。

「怎麼後來沒玩了?」我還是忍不住一問。
「唉,我給你講,十賭九輸啦。」

這我知道但並不真懂,股票不是投資嗎,怎麼變賭了,那巴菲特又怎麼變成蟬連全球好野人第二名(他上面一直有個比爾蓋茲)多年的經典人物?當然,話說回來也沒那麼玄,養鴿子、看球賽都能賭了,股票怎麼不能當賭來博?

嗯,這麼蠢的問題,人家阿景早十年就解開了,還展現給我們看過什麼叫 easy money easy go……呃……大開大闔的大家風範。

阿景,當兵時候在神秘單位後期的弟兄,因為極其特殊的時間點與任務,他和其他幾個人從國防部特地調過來支援我們。其他幾人的工作大致清楚,以勞力為主,但阿景和阿舜兩個如王哥柳哥的搭檔則幾乎成天閒蕩,僅做些無關痛癢的文書事務,言談間不時流露台北來的知識青年的驕傲,不過人沒什麼大壞,一般相處倒也過得去。

某晚,個兒高略胖的阿景忽然心血來潮說要請大家吃宵夜,沒事無功不受祿,加上我做早班都跑外面居多,極少支援內勤屬性的晚班更別提勞力密集的大夜班,跟大家熟是熟,卻很少一起吃宵夜。

「豬頭三,一起去!」阿景吆喝著。
「ㄚˊ?」
「走嘛走嘛,今天我請客。」
「為什麼?」
「唉呦,先走再說啦。」阿景搭著我的肩膀,哥兒們似的慫恿我走。

我時常懷疑可能小學或國中在自然或理化課上有問題憋著沒問或問了沒得到徹底解答因而演變成某種障礙,每當有人要請客或給好康的時候,只要「為什麼」沒得到清晰解答,便無法樂意參加。

時間大概晚上一點還二點了吧,正是晚班和大夜班準備交班的空檔,兩班人馬自然大聲叫好,盛情難卻之下,儘管「沒為什麼」,我還是跟著去了。

當年馬公市不像現在有 7-11,同時間除了稍遠處夜市還剩零星幾攤在賣東西,就只有旁邊街底一家小店有宵夜,等下有人要上工,我們不便跑遠,就近走去小店。

「大家隨便拿,今天我請!」阿景在門口大聲說,半夜聲響迴盪格外具公信力。
「吃多少都沒關係喔?」小周問。
「吃啦吃啦,爽就好,哈哈哈~~~」個兒高略胖的阿景,笑起來頗有員外架勢。
「卯死啊、卯死啊。」

小店賣的東西也沒什麼,就是些麵包、包子、速食壽司、肉粽、豆漿、牛奶一類,只是晚上附近商店都關門,連鹽酥雞都沒得炸,如果不騎車就只有這家有東西吃,所以成為敝單位最常宵夜處所之一。大家各自挑選了吃食,邊走邊吃慢慢走回去。

「ㄟˋ,怎麼忽然要請?」不知道誰問的。

通常如果不是破冬、破百、破月,就是遭女友兵變想散盡錢財了此殘生才會這樣失心瘋。

「喔,是這樣啦,」阿景員外扯了扯喉嚨說,「我今天中午賣了一支股票,賺了三千。哈哈哈~~~」

「今天中午?」
「對啊,我覺得應該在高點了,趕快打電話去賣。」
「哇,好厲害。」

是的,敝單位不只神秘還很奇特,有 cable、24 小時可看電視,阿兵哥看盤看準了電話抓起來打回台灣本島還能買賣股票。

「喔喔,三千。」

我暗暗複誦一遍,然後低頭繼續吃肉包,至於哪一支、多少錢賣,完全沒興趣了解。我只知道:肉包要趁熱吃,不然涼了就起油腥了。

【豬頭黑白切專賣雜食小吃,材料不拘、出菜隨意。即日起,凡前來吃喝的朋友,再送記憶小菜一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