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關減肥,純粹記錄兩回際遇而已。

今年初去奮起湖幫朋友拍設計用素材的時候,不可免俗地,我們在下午離開要上山前特地到 7-11 便當上那家便當店買了有名的便當然後拎回停車場找了個空地站著吃。

因為先前在路上太餓,我中午一口氣吃了兩份粽子和湯和飲料搞得太漲以致於騰不出空間再塞便當,只能望著朋友的滷排骨和滷雞腿問:「好吃嗎?」

「還不錯,肉比想像的嫩。」朋友說。

才要嚥口水,剛才跟著我們的狗就快步走來,牠的身高顯然看不見盒裡的滷排與雞腿,但鼻子怕早在 100 公尺外就聞出來了。牠沒叫,只抬頭看,眼神充滿期待,沒有威嚇、沒有乞憐,不卑不亢,靜靜等待,家教非常好的狗。

「給牠吃一塊吧。」我說,雖然我極少在外面亂餵動物。
「嗯。」

朋友扔了塊帶骨雞腿,狗兒隨即低頭幾秒鐘吃完,骨渣子都不剩。

「哇塞,牠不怕刺破喉嚨啊?」

牠顯然沒怕過什麼,吃完,抬頭繼續看,好像方才的帶骨雞腿根本不曾存在過或者記憶瞬間被 MIB 洗掉一樣,眼神一點沒變,如果用錄影倒帶播出,恐怕會被人說:「ㄟˋ,你幹嘛剪接剛才演過的啊?」

朋友這下猶豫了,我也沒再出聲,算了別再餵好了,以免沒完沒了。

狗兒依然沒叫,嘴巴也沒像電視演的那樣打開吐出舌頭哈哈哈的,冷靜堅貞一動不動足可派去中正紀念堂前當站崗憲兵。

「你看牠這樣還不給牠吃啊!」

對面走過個中年女人,對我們這邊大喊,語氣頗有幾分責備之意。

朋友繼續吃他的,我繼續蹲在地上拍狗。

「幹!她知道什麼啊!」我說。後來,等女人走了,朋友又餵了牠一塊排骨。

事情有時候是這樣的,我們時常看著剪接過的片段,憑著微薄的認知來判定。我猜,老家附近那個麵包店小姐也許曾經也這樣過,認為她被一個愛慕她的學生戲弄了。

記不得是國中還高中,那天我也同樣肚子好餓,急忙騎了腳踏車到街上當時唯一一家麵包店想買個麵包止飢解饞。

那時代的麵包店不比現在採開架式,走進去自個兒拿盤拿夾,而是一個大型落地木頭玻璃櫃,裡面分層放若干口味的調理麵包如奶酥、蔥花、肉鬆、蝸牛捲,客人得先在外面看好,然後小姐會從店裡拿了夾子走出來問你要什麼再幫你夾好裝好才算錢,從頭到尾一對一服務,中途若對口味、價錢有疑問,也肯定立即解答,好比上了公車有車掌小姐會給你買票找錢而不是自己掏錢丟進鐵箱。

這方法在該店還有個小小的附加價值,就是老闆的女兒,也就是那位一對一親授女師……呃……一對一服務的麵包西施長得滿漂亮,五官端正、明眸皓齒,鄉下地方小家碧玉的型。不曉得這點佔了上風,還是街上僅此一家老牌麵包店(另一家在菜市場裡,價錢便宜點,但沒這家好吃),生意至今一直不錯。

在麵包櫃前站了一陣,盤算在只能買一個的預算下究竟該選甜的奶酥、花生來止嘴巴餓,還是鹹的蔥花、肉鬆來止肚子餓。這題目好難,難度遠在三角函數之上。

還沒決定,卻已透過玻璃看見麵包西施走出櫃檯往這裡來。

下意識習慣地摸了一下口袋,啊,沒帶錢。

一邊快速倒帶剛才出門到底怎麼了一邊再掏掏口袋看是不是沒摸到一邊掃視到底要選哪個口味麵包一邊偷瞄一下麵包西施的面貌。

「要什麼?」

「呃……」

她微笑等我回應,手上夾子已就緒。

「喔,只是看一下。」

我眼睛四處亂飄,嘴巴口齒不清說著笨理由,腳上使勁重重踩了踏板趕緊逃離現場。離去前,還瞥見她臉上有點不可置信的怪表情。

現在想想,好歹我也算老主顧,大可說忘了帶錢先寄著等下來之類,不必這樣沒章法。再不然,學狗兒那樣一語不發直盯著,說不定能得到好心佈施,獲賞甜鹹麵包各一。

※ 第二天從阿里山下來又繞去奮起湖一趟,一早十點就跑去便當店準備一償宿願,店家說有賣我當然就吃,沒想似乎是隔夜再加熱的,肉老的不輸微波便當,朋友吃了也說確實不如昨天下午的嫩,害我大失所望。敬告要去的朋友們,等中午用餐尖峰過後再買不遲,若有隔夜的,先讓別人替你吃了唄。

比起感官敏銳、求生不易的動物,本能駑鈍、食物選擇過多的人類,覓食思維顯然要複雜許多。時常極餓,生理上該立刻進食了,仍還在路上遊來蕩去拿不定主意要吃什麼,以前我以為那叫挑剔、叫講究,後來發現不是,憑一餐頂多一兩百塊錢的麵飯小吃,要談講究可能太往臉上貼金,重點似乎更在於想要證明什麼。

吃飯就吃飯,證明什麼?

以前一直沒弄清楚,直到有天讀舒國治的散文提到挑小吃最要緊是「目測」,剎那間忽然明白想證明的就是這玩意兒,換句話說,也就是觀察與實證之間的差距,也算科學精神吧。

那天,舒老大寫了延平北路三段夜市一家汕頭牛肉麵,說到該攤老闆父子二人手腳俐落、精神矍鑠,以此觀之,水準應不太差,試過以後確實如此。我記了地址找了晚下班跑去,果然沒錯;後來,依據此次經驗,再佐以看企管書、看股票漲跌、看 Discovery 頻道的綜合觀察,測試了幾次陌生店家,未必百發百中也會誤踩地雷,但以比率來說,在沒有資料純粹瞎走前提下,選到中上水準的機會好歹有個七、八成,為避免忘記,在跟 May 吹噓以後,想想還是記錄下來好了。

只是心得,不是定律,肯定處處有例外,請隨意參考。

1. 看冷門時段人數。
股市也好,濕地也罷,漲潮可以掩蓋一切,退潮了,真實生態才會浮現。用餐時段人滿為患不足恃,過了尖峰一小時後(小吃週轉快,餐廳或許要延長到兩小時)如果還能保持六、七成座,再試不遲。

2. 看老闆。
小吃攤也好,大企業也罷,都是「人」經營的,儘管人的性格內向外向、低調霸氣各有不同,但好的經營者必定目光有神、精神飽滿、行動俐落、外型整潔,如果一副巴不得客人快來快吃快付快滾的市儈樣,手藝再好,也難讓人樂意重複上門。

3. 看主打營業項目。
菜色愈多,備料就愈多;備料愈多,碰到不新鮮食材的機會就愈多。不只小麵攤如此,材料令人眼花撩亂快炒攤、海產攤也是,根據 80/20 法則,80% 營收常來自 20% 營業項目,掃一圈鄰桌點的、台上看來新鮮的,通常有個態勢可循(請留意鄰桌是不是兄弟,如果是,別亂瞄)。我以為最好判別的是「僅一味」那種,只賣牛肉麵、只賣碗粿、只賣香菇肉粥、只賣魚丸冬粉……,不行的早就倒了,能憑一味或區區幾味存活,假設老闆不是每天自我挑戰只以 xx 元過一天之類的超人,便是真有可取之處。

4. 看招牌設計。
這事稍玄妙也稍主觀,沒招牌便罷,有招牌者,如果字體、配色選擇不佳,美感有問題的人,做出來的東西在均衡性上怕也不佳。

5. 看玻璃、大門、牆壁。
攤子就算了,如果有爿小店面,在這三處東貼一張新產品、西貼一張店長推薦,往往等同無聲地告訴你:「菜單上那些都賣不好,看這些能不能死馬當活馬醫。」貼的愈多,愈顯示心慌,也意味要採購更多備料,而根據一兩年來的小小統計,也愈快貼出頂讓告示。

6. 看地緣與居民組成。
在大城市吃到好的印度咖哩飯、在小鄉村吃到好的土魠魚羹,機率要比在大城市吃到好的土魠魚羹、在小鄉村吃到好的印度咖哩飯來的高,原因一為原料取得管道多元便利,二為大城市的外國人要比小鄉村多、小鄉村願意消費土魠魚羹的人要比印度咖哩飯多,人多就構成規模,有規模就有人願意投入,有人投入就有競爭,有競爭就有好東西。附帶一提,台北的土魠魚羹水準很糟,與台南、澎湖相去十萬八千里,雖然好些店號稱來自那裡。

7. 不目測,用聽的。
這也說來玄妙,經過店旁偶能聽見剛吃完顧客,或店家周邊居民、計程車司機之類的評語,也可納入參考。不久前,我去延三夜市才剛考察完一家以目測法新發現的好店「老程麵店」,就聽見身旁兩位兄弟……呃……兩位男士對話,其中某甲伸出手臂比了左前方對某乙說:「那家旗魚米粉真好呷。」我便記得了,可惜那天已接連考察老程的招牌乾麵、餛飩湯,以及前述舒老大所提汕頭牛肉麵各一碗,無法繼續,只得改天找 May 一起去,結果除了稍微油一點,口味確實不壞,老家在新竹的 May 亦稱讚有新竹味,紅燒肉選材、做法也頗見古味,我平常不吃三層肉,仍能嗑完一盤。

如果在外面目測認為 OK,進去以後要點菜,有時候不妨隨口問一句:「你們哪個好吃?」

回答都好吃的,時常都不大好吃。
回答今天 xxx 不錯,偶爾可信。(這類老闆通常很會做生意,下一句常是 yyy 也不錯。)
回答你想吃什麼的,在找機會打游擊戰。
回答 zzz 是我們招牌的,如果語氣夠堅定神態夠自信眼神夠直視,不妨一點。

最近想,經營小吃就像有的人常掛嘴上說:「我一聽旋律就知道這首歌能不能賣」,在外面看簡單,在裡面做難,如果有一天自己來開個小攤,不知道能不能這樣冷靜?

然而,也說不清楚
惱人的究竟是事、是人
還是自己

track 1 Let’s call the whole thing off
[audio:1993129433.mp3]

xx,可代換成西洋、中國、白色或媽的,端看你是洋派、中派、巧克力派還是什麼都不甩的蘋果派,總之,情人節只聽那些愛來愛去的太普通,聽 Chet Baker〈My funny Valentine〉又太灰色,不如來點陽光來點歡樂,真心慶祝很好,跟著商業炒作起舞也無所謂,快樂就好,想那麼多幹嘛?

幾年前買 Ella Fitzgerald 與 Louis Armstrong 合唱的精選輯《The Best Of Ella & Louis/百煉菁華輯》時,我倒是猶豫過一會兒,因為如果不是出於特別原因,通常寧願選看起來沒那麼划算但可以完整感受演奏者或歌手在那一時期的狀態的專輯,而盡量少買一跨多年、乍看每首精選實際上聽了幾次就膩了的大碗酸辣湯。

可是這兩個人單看體型就很搭,歌聲也走快樂活潑路線,會不會值得一買?

CD 包裝常會騙人,如果太漂亮,我偶爾會起疑,幸好這張不算好看,設計最多只算切題,主要好是好在照片挑得對(不是美,是「對」),兩人無論體型、神態都很合,加上本來對他們聲音有深刻好感,在腦子裡轉一下,左考慮右思量,應該不會離譜,就買吧。

回家才放了第一首〈Let’s call the whole thing off〉,立刻一試成主顧,只有一個感覺:這兩個人沒當夫妻實在太可惜了。

聽不懂完整歌詞不要緊,聽幾處簡單的對話就可以,比方第一個「鬥嘴鼓」段落:

You say either and I say either,(妳說也不,我說馬不)
You say neither and I say neither(妳說都不是,我說多不素)
Either, either Neither, neither(也不馬不;都不是多不素)
Let’s call the whole thing off.(啊,攏總 ㄕㄨㄚˋㄕㄨㄚˋ 去吧)

You like potato and I like potahto(妳喜歡馬鈴薯,我喜歡馬拎薯)
You like tomato and I like tomahto(妳喜歡蕃茄,我喜歡歡茄)
Potato, potahto, Tomato, tomahto.(馬鈴薯馬拎薯;這蕃茄那歡茄)
Let’s call the whole thing off(啊,攏總 ㄕㄨㄚˋㄕㄨㄚˋ 去吧)

單看就有趣的歌詞,由這兩個活像老夫老妻的老牌歌手唱來,用韻味十足形容還不夠,應該說那活脫脫就是婚姻生活寫照,簡直像翻模般逼真,異中求同之際又要各自保持獨立性格,確實酸甜苦辣五味雜陳。

說到這裡,想起一部幾年前去真善美戲院看過、覺得太棒然後又跑去買 DVD 的捷克電影《秋天裡的春光》,或許可作為這首〈Let’s call the whole thing off〉的延伸閱讀,對於婚姻、朋友、老年乃至所謂人生態度,都有非常深刻地描寫。

《秋天裡的春光》配樂極優,可惜似乎沒出原聲帶,要不然也弄一張來聽聽。

什麼?妳喜歡 CD,我喜歡死豬
啊,攏總買買來吧。

track 1 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
[audio:1993129431.mp3]

週五晚上,照理應該聽點爵士,照安排也該寫張爵士的,不過或許是有點熱的溫度、有點嘈雜的街景、有點多的人潮、有點不想早睡的氣氛、不久前去阿里山路上朋友忽然問起的話語,加上心底有點事,讓我不由得轉了方向,想拿出《以父之名》這張片子來聽。

劇情八百年前就忘了,不過卻清楚記得大學時候那晚也差不多同今天一樣,溫度有點熱、街上有點嘈雜、大家都不想早睡──學生時代,有多晚玩多晚,幾乎沒人想早睡──我們幾個人騎了機車到市區看電影,就為這部《以父之名》。

說不清是電影好看還是氣氛對還是當時對拍電影有股熱忱(離「狂熱」還有段距離),看完以後覺得心中有股莫名的衝動想找出口宣洩,邊騎邊想該怎麼辦。

「啊~~~~~~~~!!!」

實在不知道怎麼辦,就大聲喊吧。在半夜的台北市大馬路。為什麼喊?喊什麼?不知道。只知道要把那股氣噴出來。

叫完了,沒事,乖乖騎回學校宿舍,睡覺。

這事本已忘記,因為前不久去阿里山路上朋友談到最近租了這部 DVD 問我看過沒才猛然想起來。

「我當時是去電影院看的,後來跑去買了原聲帶。」我說。「看完了太感動,還在街上大叫。」

語氣平靜,說得像看電影似的。

「那張原聲帶開場第一首的鼓聲非常棒。」「還有,最後一首是 Sinéad O’Connor 唱的,超好聽。」

多年沒聽這張,仍記得頭尾兩曲之精采,那種 high,不是徹夜狂歡那路的,噁心點說,或許比較接近撼動靈魂的層次。

我沒一一查每首曲子的創作者與演唱人,至少唱第一首的 U2 主唱 Bono、唱第十首的 Sinéad O’Connor 都是愛爾蘭人,我想他們在演唱自己國家真人真事的冤獄故事時,應該也是用靈魂去唱的吧。

track 10 You made me the thief of your heart
[audio:1993129432.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