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禮拜臨時起意去了趟湖口老街,滿喜歡那裡有點人煙卻不會過於吵雜的氣氛,還有,便宜又看起來好吃的小吃。

看起來?

是這樣的,那天在桃園午飯已經吃得很飽,晃到湖口老街還沒餓,老套一招,以目測法選了家綿綿冰,很幸運地又便宜又好吃,和 May 連吃了兩份,飽到喉嚨了。

走到一家碗粿店前,對所用的老瓷碗著迷不已,如果老闆貼出吃一碗 xx 元再送碗的話,我願意先去催吐再來挑戰,不過幸好他沒想到這招。繼續往下走,竟又看到一碗粿攤,沒店面不說,賣的婆婆更隨興,直接將碗粿放在透明玻璃櫃中當街一擺,想不看到都不行,啊,好想去催吐……呃……好想吃一碗啊。

「唉,剛才少吃一碗飯就好了。」千金難買早知道,萬般無奈想不到。

這個這個買賣不成仁義在,就……拍一張作紀念好了,婆婆,我下次再來吃。

「吃吃看,很好吃喔。」她說。

我只能露出牙套尷尬笑笑。

「要拍要先吃啊。」她有點生氣了,「一碗才 15 塊。」

我仍然只能尷尬笑笑,一邊在心裡 OS 怎麼有人這樣做生意。

「吃不下了。」我說。收了相機,走吧。

說真的,這次我說的是實話,真的中午吃太多,和好些年前那次白色謊言不一樣。

話說若干年前剛退伍,因為傳播本科畢業的關係,拍 ENG、剪接、寫稿都有點底,在地方有線電視順利地找到了份地方新聞記者的工作,跟著前輩們邊見習邊跑點每天播出 30 分鐘、清淡如沒加鹽沒加蔥的蛋花湯的小新聞。

那工作實在太無趣,我只做了五個禮拜就烙跑,時至今日,同事嘛,大多仍有印象但記得最深的是一位年紀和我相仿、某將領的千金,人很低調和氣、素養又好,時常好奇為什麼我出去跑新聞時最喜歡吃麥當勞;新聞嘛,確定只記得一件:在我的提議下,跟著前輩進去過在龍潭公車總站附近大路口的那幢怪屋。

這屋我先不多說,請上孤狗搜尋「龍潭怪屋」即可找到一堆介紹。

說也幸運,好在當年沒網路,我才提議去拜訪屋主,否則就不好玩了。

「不好意思,我們是 xxx 電視台,請問方便採訪嗎?」
「你們有先約好嗎?」對方說。
「沒有,不好意思,經過好幾次一直想來看看。」
「這樣啊,你們等一下,我去問一下。」

忘了來應門的是家人還員工,總之進去通報了老半天我們才見到屋主,經過交涉說明來意,他見我們還算善良,答應讓我們進去拍。

屋主姓葉,從事五金、建材生意,人很和善,對建築很有興趣,將工作以外的時間都花在蓋房子上,想蓋個融合世界各地風格的房子,投資已不下數千萬還沒完工。

「你們要好好寫喔。」他特別叮嚀。
「ㄚˊ?」我不自禁流露號呆本性起來。
「以前好多媒體來採訪,也說會好好寫,結果把我這裡寫成鬼屋。」
「鬼屋?」
「對啊,他們來拍的時候說蓋得很好啊,回去竟然給我寫是鬼屋。」
「太誇張了!」我說,怪歸怪,要說鬼倒不至於。
「不信你看。」

葉老闆拿出了雜誌社給他的存書,標題確實下了鬼屋之類的聳動字眼。

「您放心啦,我們是拍 video 的,沒畫面也不能亂寫啊。」

哪知幾年後靈異節目大行其道,video 造假一點也不稀奇。

或許是投緣,也或許是葉老闆還相信人性本善,那天談建築、談媒體亂寫頗盡興,時間不知不覺到中午,他特地留我們一起吃飯。

「那怎麼好意思。」
「沒關係,一起吃個便飯。」
「那就謝謝葉老闆囉。」前輩說。
「哪裡,粗茶淡飯,不要客氣喔,多吃點。」

客家籍的葉家午餐,每道都是客家菜,有薑絲大腸、梅干扣肉、酸菜肚片湯等幾樣。

「哇,這麼有錢竟然吃得那麼省。」我相當驚訝。

最後一道,是荷包蛋淋醬油膏。

「來來來,不要客氣多吃點。」
「好、好,道地客家菜最下飯。」前輩說。

「不好、不好,我要吃別的。」

沒什麼特別原因,我從小就不吃內臟、不吃肥肉,面對大腸扣肉肚片,幾無下箸之處,只得專挑薑絲梅干酸菜,吃得一嘴酸水、淚眼汪汪(我清楚記得,那道薑絲的酸度不輸檸檬原汁)。更糟的是,荷包蛋一人一顆不能多夾,只好用蛋汁攪飯吃完後,專攻醬油膏,一碗飯吃了老半天還沒吃完,跟前輩連添兩三碗相較,進度嚴重落後。

「你怎麼吃這麼少?」葉老闆關心問。
「ㄚˊ,會嗎?」我尷尬笑答。
「才吃半碗而已,菜都沒在吃。」
「喔,」是因為、是因為……

「我今天早餐吃得晚。」「餓得慢吧,哈。」

哈的那一聲,一股酸水從食道湧上,被我硬生生吞回,趕快再扒兩口醬油膏拌飯壓下去。

前兩天岳父生日,我們去了餐廳吃飯,很便宜的簡餐,性格儉樸的岳父一如往常吃得乾乾淨淨,連小火鍋的醬料都清盤。

「爸爸是捨不得,要全部吃完才放心。」我說。岳母聽得會心一笑。

個性固然是相處時候就知道的,但方才看見他拿起碟子將剩餘的沙茶醬全撥到碗裡再舀鍋底湯汁的動作與專注神情,我確信,即便不認識他,也能將個性抓個八九不離十。

吃相,有時會像風吹起窗簾一樣,看見人個性的基底,那無關教養好壞、無關動作優雅與否,反倒更接近某種線索,循著它,能通達人性幽微的角落,甚至預見某些事情。

印象裡,有三次經驗,都和工作有關。

第一次,是公司還在舊址的時候,剛要執行一個品牌形象大專案,從知名公關公司請來了資深主管,利用一次全公司聚會時間,請了星級飯店來外燴,由老闆正式宣佈歡迎這位主管。

「ㄟˋ,叫到妳了。」旁邊同事說。
「喔喔,好,快。」那位新主管帶著她旗下的新同事,正從外面趕回來,匆匆忙忙慌慌張張地將高級包包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最後只得隨手一拋扔在角落趕緊衝上前去皮笑肉不笑地自我介紹一番。

「嘖嘖嘖,做公關的,怎麼自己的形象沒先打好?」我在一旁從頭看到尾,不由得感到奇怪。

吃相呢?早不記得了,約莫應酬式哈拉,一點沒認真吃東西,動作亦稱不上優雅。

「唉,星級飯店的外燴啊。」我不入肥胖,誰入肥胖,又多吃了好幾盤。

後來再看到那位主管,幾乎不是氣急敗壞大聲講手機,就是急急忙忙不知奔赴何處,隱約覺得這個似乎難見從容的人,負責公關事務大概不會太久了,果不然,沒幾個月該專案幾乎整批人馬洗牌。

第二次,也是個新案子,不過不是企業形象類,是開發生活品味的新產品,也是從外面找來了資深好手,經過內部幾番研發修改後,請各部門主管到場給予意見。

那回我忝為其中之一,在會議室恰好坐得離那位新主管很近,觀察他氣質、穿著、舉手投足,確實頗有格調,感覺要比上次那個搞公關的對勁。

「這裡有咖啡,請大家不用客氣。」剛開始沒多久,外面送了一桶 Starbucks 咖啡進來。

哇,不錯嘛,有好咖啡可以喝。搞生活品味這樣做就對了,不囉唆,倒一杯先。

「咦??」

不對,那穿得一身黑、感覺很時尚的新主管,怎麼喝咖啡第一時間就加糖加奶球?

「嗯,危險。」

喝咖啡加糖加奶沒什麼不好,但是,由一個氣質、穿著、舉手投足都極酷黑的時尚人士做來,感覺就不對勁。特別是搞品味搞美學的,沒有先品嚐原味的慣性,或者沒有一點點必要的偏執,作品會讓我無法完全信任。

後來,因為諸多因素,這位新主管於幾個月內離職,新產品方向重新再來。

第三次,是和一位高階主管共餐。

那時,我剛調回母公司,意外被找去參加一個根本沒參與過程的慶功宴。

「我又沒做,去幹嘛?」我問同事阿麗。
「沒關係啦,去就對了。」
「不好吧。」
「不會啦,唉呦,就去咩。」「有算你進去啦。」

好吧,看在五星級飯店趴肥餐的份上,我載肚,喔喔,sorry, 再度出馬掃檯。

到了現場人一堆,我自知沒做事,找了長桌邊角準備安享晚年……呃……忍辱偷生,盡量別讓其他人看到好奇:「奇怪,這個人是我們公司的嗎?」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以為對面沒人的空位,竟是留給一位性格霹靂的高階主管的。

「還是趕快吃飽快閃。」我暗自打定主意。

才拿第二盤,那位高階主管就來了。

「ㄟˊ,豬頭三?」
「是,老闆好。」

慶功宴愈吃愈熱鬧,坐我右邊的敝部門大主管剛好也有事同那位高階主管談,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邊吃邊插科打諢一番。

「他們的豬肋排烤得不好。」高階主管跟旁邊的人說。
「那就先不要吃好了,還有很多菜嘛。」
「沒關係。」

就那個瞬間,我見他說了不好吃還邊一口一口全部吃完,閃電般忽然感覺這人性格有種「takes all」的成分。後來有機會共事別的案子,當別人弄不清他老大到底要這樣還那樣的時候,我都會說:「老闆的世界沒有要這個不要那個的,一定全部都要。」心定了,節奏穩了,方法就出來了。

成效有沒有比較好,我不知道,只要沒被海電就好。

我比較關心那個五星級飯店肋排烤得如何,唉,那天實在吃太多沒機會驗證,下次,下次有機會,沒算到我也要想辦法搞個名額,混進去吃兩盤。

※ 照片是在淡水河六號水門附近拍的,逆光的光斑配老石獅眼睛,有一種台語說「有靈感」的氣氛。

若不是因為朋友問了個攝影技術問題,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還記得 Jerry Uelsmann(傑瑞‧尤斯曼)。

大學時代的事了,那時很迷超現實(到現在還是),一來因為炫,二來那裡面的世界彷彿一切美好,特別是攝影,取材自真實世界,所以比繪畫更讓我覺得親切。

從攝影書上,得知 Jerry Uelsmann 這號人物,看了幾張作品,對他的暗房技術印象深刻。書上說,他的技術好到連提出 Zone systemAnsel Adams(安瑟‧亞當斯)都想聘請他到亞當斯工作室教書,水準可見一斑。

那時候沒有網路,最多有空到敦南誠品翻找,也許看過一兩本攝影集但忘了,就算有,也買不起;直到前幾年有次在不曉得哪個書店看到,想起學生時代很喜歡就買了一本《Process and Perception》,裡面還圖文解說了每張的合成方法。看完以後一放又一兩年過去,到前陣子搬家才又翻出來,對封面那張人在知識殿堂的照片還是非常欣賞,只不過當年認為神乎其技的暗房技巧,現在用 photoshop 怕不到幾分鐘就能做一張了吧。

變廉價了嗎?不,一點不會。

科技帶來便利,但創作核心的意念與技法仍在人,腦袋沒東西,給超級電腦也沒用;若腦袋有東西,懂得善用新科技,才能真正替創作加分。

由於媒體帶進大量的國外資訊,台灣這幾年頗有仿效日本、德國重視「達人」的風氣,不管是不是只學了皮毛,總之不像早年老視技術精深的人為「匠」,一副酸葡萄的樣子,倒是好的。

想起了以前一位老師對我們耳提面命的:「沒有技術,就沒有藝術。」至今仍相當受用,即便現在沒什麼拍、水準也鴉鴉烏,改用在工作上,照樣成立。

若有興趣多看一些 Jerry Uelsmann 的作品,請參閱以下兩個網址:
1. Jerry Uelsmann 官網
2. Masters of photography – Jerry Uelsmann

並不是系列
只是這樣湊湊看而已
亦毫無排序關係
有文藝,有親情,有激情
也有一點點驚悚

在子公司的時候幾乎每天上班都會看到牠
晴天也拍,雨天也拍
結果發現惱人的雨天反差竟最好

後來調回母公司
時常想到牠過馬路步履蹣跚的樣子
還有那時候步履蹣跚的自己

很高興人鱷都活下來了
對兩者來說都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 如果有興趣多探究動物園是啥東東,我推薦這本《新動物園》(以前買的是這版本,現已絕版)

走在路上有人喊你,轉過頭來,你預期聽見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1. 好久不見
2. 你胖了
3. 請問可不可以跟你借手機打個電話
4. 你有食物嗎

嗯,心理學家豬頭三的解析是,依他碰過前三種的經驗,如果能在 0.5 秒內做出回應,大致上還算性格穩定之輩,惟獨第四項,先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並產生奇異聯想者,恐有妄想症傾向。

ㄚˊ?

我當時第一句也是這麼回的。

忘了上個月還上上個月,總之天氣穩定、太陽照得人暖洋洋的某天中午,我吃完午飯一個人散步回辦公室路上,看表時間還早,順道彎進便利店看有什麼新鮮貨,買個甜食或飲料吃喝,止嘴巴餓也。

「77 巧克力,裝牙套後有點咬不動。」上回奮力咬得跟狼狗似的,口水都滴下來了。
「健達巧克力,有點膩。」勉強過得去。
「Snickers,太甜。」美國人吃的。
「MM,太可愛了。」小朋友吃的。
「明治黑巧克力,跟法國的差了一大截。」有形無神,算了。
「奶茶,太甜、太薄。」公司罐子裡還一堆好茶沒泡。
「咖啡,不如自己煮的好。」而且早上已經喝太多了。
「果汁,太假,還是另一邊巷子裡那家現打的好。」不過走過去太遠了。
「冰棒,大多吃過了。」便利店的口味老那幾樣。
「草莓果醬吐司,沒興趣。」不喜歡也不討厭。
「花生醬吐司,吃過了還可以,但不想重複。」這個還 OK。
「輕起士蛋糕,吃過了還可以,但不想重複。」先前買好幾次了。
「香蕉蛋糕,嗯……顏色不錯,沒吃過,就試這個吧。」

在貨架前站了好久評來比去,最後消費新台幣貳拾元整,誠為標準貳佰伍。

「等下來泡日月潭的台茶 18 號,再微波林鳳營全脂牛奶來做奶茶。」把香蕉蛋糕放進背包,邊走邊盤算飯後自己追加的點心組合怎麼搭。

「前面是豬頭三嗎?」快到公司前,奇怪,聽到後面有人自言自語,嘟囔的正是我的名字。

忍不住回頭瞄一下,是同事 YL。此姝個性天~~~真無邪、行事天~~~馬行空,以無厘頭聞名全公司,如果是她喃喃自語自問自答前面那人是不是我,便一點都不奇怪了。

「哈囉,YL。」
「嘿,豬頭三。」

還沒問她去哪,她倒搶先問:

「你有食物嗎?」
「ㄚˊ?」

我在路上碰過借錢的借機車的借賴打的借手機的,就是沒碰過借吃的,而且是自己同事,而且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台北市,而且是用「食物」這詞兒,而不是說「喂!兄弟,有沒有吃的?」。忽然,我聯想到非洲黑孩子餓到皮包骨的樣子,用哀憐的大眼睛望著鏡頭,希望你能一起來參加飢餓三十活動。喔,那我的台茶 18 奶茶也別泡了。

「我好餓,還沒吃飯,快不行了。」YL 的聲音確實很虛弱。

「呃……」我有點為難,「剛好有,但是是甜的。妳介意嗎?」
「好啊好啊。」她像在茫茫空肚裡找到了浮木。

「嘿嘿,算妳幸運!」我快手插進背包瞬間抽出剛買的香蕉蛋糕,「這是我新開發的喔。」

「哇,太棒了,謝謝謝謝。」YL 語氣說得頗激動,一直抓著那塊雞卵糕如林瑞陽在瓊瑤劇裡把女主角快捏爛般認真。
「這傢伙該不會來真的吧?」我有點訝異。

「多少錢?」
「不用了。」
「真的嗎?」
「又不是兩千塊,算了,拿來拿去多麻煩。」
「喔喔,謝謝豬頭三。」

「對了,妳要去哪?」
「西華飯店。」
「幹嘛?」
「xx 發表會。」
「咦,那類記者會、發表會不是都有好料嗎?」
「唉呦,就那些啊。」
「再怎麼樣也比香蕉蛋糕好吧?」

「不,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剛好最喜歡香蕉蛋糕。」
「ㄚˊ?」我又吃了一驚,這隨手買的點心不但救了快不行的同事,還碰巧是她喜歡的口味。

「啊,車來了,我先走囉,掰。」
「掰。」

這時,又想起了非洲黑小孩。他餓到快掛點之餘,你及時給他一碗玉米麵糊,令生理恢復運行之際,還恰巧使他憶起那是當年還沒發生飢荒前,媽媽最常做的主食。

「唉,沒想也算做了件好事。」

看表時間還沒到,乾脆不直接進公司,再往前走下去到另一家便利店,再買一塊香蕉蛋糕。

出了店門走回公司路上,我下意識地回頭張望,看看左近有沒有同事,一不小心又來要「食物」。

「不行,今天非測一下新的點心組合不可,管誰再餓都不給了。」

※ 照片是幾年前在和平東路台北教育大學(那時還叫台北師範學院)對面一家水果攤拍的,顏色與光影意外塑造了有點擬人的感覺。這張先前在風之旅人貼過,取名「避暑蕉」。

想寫這題目很久了,一直沒動手找合適的照片,推力上也好像少了點什麼,沒想看完剛租的《父子》以後,動力點燃了,翻出沒整理的照片竟也很快地看到可用的,真巧。

這句型得回溯自大學時代看古龍小說《多情劍客無情劍》,讀到「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時,心頭不禁一凜,這傢伙也太殘忍了吧,然而許多年後,見的人事物多了,才慢慢體會這話不假,就某種程度來說,一個人的人生之所以悲慘、一家店的生意之所以衰敗,追根究柢,大多只有一個原因:自己。想了一下,畢竟是個人的事旁人插不上話,說可恨太嚴重,瞎搞就夠了。

別的不說,半真半假的日本節目《搶救貧窮大作戰》演過多回了吧,那些生意瀕臨倒閉的店家,真的只有手藝不好那麼簡單嗎?如果是,借錢去拜師學藝不就得了,但事情卻不是那樣,我們常看到的是懶,或說天真,天真到誤以為自己是蜘蛛,店開了就像蜘蛛結網昆蟲會自動上門,隨便都有得吃,能不能大賺再說,至少餓不死。哪知人算不如天算,硬是活生生搞到一敗塗地。

說實在,如果他真的仔細看過蜘蛛結網捕食影片,會幡然悔悟,明白人家從地點、從風向、從織法、從測試、從補網、從取食步驟無一不用心。套句一位朋友多年的職場心得:事情不是像憨人想得那樣簡單。奇妙的是,我在外食的經驗裡,無論小吃、餐廳,抱著這樣態度經營的老闆竟不在少數,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也與電影《父子》一樣和孩子有關。

兩三年前某天,我到常去的機車行換機油,因為當天要修的車多,我想與其杵在那空等不如到附近一家常吃的麵線攤去吃麵線。

「老闆,我先去吃飯。」
「好。」

才走一半不到,便被「xx 清蒸腸粉專賣店」招牌給吸住了。

「在這種地方開清蒸腸粉專賣店啊?」我環顧四週,路窄車多機車都難停、且主要以學生為主的都市邊緣地區,竟敢專賣「都會的」港式飲茶的清蒸腸粉,老闆不是誤判便是有傲人藝業。

我賭後者。放棄穩當的麵線攤,推開了腸粉店門。

「不妙。」還算用餐時間,店內空無一人,僅兩三個孩子。

「先生,請坐。」看來像國小高年級的大女兒說。
「要吃什麼?」老闆匆忙從廚房裡跑出來,拿了菜單問我。

「嗯……」菜單真的很……專賣腸粉,有蒸腸粉和炸腸粉,然後幾種湯和快炒,我想老闆不是不懂設計菜式便是有傲人藝業。

我賭後者。點了一份要價不輸港式茶樓的清蒸蝦仁腸粉和一碗三鮮湯之類的。

「都叫清蒸腸粉專賣店了,如果清蒸腸粉不好吃,那以後來車行修車就不用再來這裡,還是去吃麵線。」我暗想,邊看著幾個也正在看著我的孩子。

「請喝茶。」懂事的弟弟,害羞地端了茶給我。
「謝謝。」

這中間,老闆在裡面忙,孩子們在外面忙,忙著看我的一動一靜。他們沒惡意,只是想服侍好這個客人而已,我想。

「不好意思,現蒸的,讓您久等了。」老闆終於端出了腸粉。
「謝謝。」
「湯馬上好。」
「沒關係。」

才看第一眼,立即暗忖不妙。雖然我不是內行食家,但清蒸腸粉該有的濕潤感、剔透感照理說應該在視覺上就要呈現出來,我想老闆不是做壞了便是有傲人藝業。

我賭後者。吃一口。

「啊,嗯……」

實不相瞞,我開始掛念這群孩子了,這樣乾而無味的清蒸蝦仁腸粉,別說店面,就算是在夜市的廉價小吃攤也賣不動,這樣下去,一旦經營不佳,孩子們怎麼辦?

我低頭默默吃著。

「先生,你的湯。」
「喔,謝謝。」
「小心燙喔。」

同樣第一眼就覺得不妙,僅將肉片、黑木耳、紅蘿蔔片放在一起燙熟的台式肉湯而已,這回不再猜也不想賭了,只期待湯底能有一點點深度就好,真的,一點點,如果能比一般的湯好喝一點點,我願意再來看一次這些孩子,給他們的爸爸再一次機會。

喝了一口,很抱歉孩子們,我沒辦法再來,姑且不論能不能稱為港式或三鮮或什麼的名字,它只是白水煮了點料再灑上鹽巴和味精的熱湯而已,和乾而無味的清蒸蝦仁腸粉同屬一國。

我一點不覺生氣(怎麼這樣也開店)或懊惱(怎麼選這家),反倒有點不忍,一口一口吃完了腸粉、喝乾了肉湯,連茶水也喝光。準備掏錢之際,幾個孩子想上來收錢又不敢推來推去的,最後似乎推定了大女兒。我看他們彆扭,早搶在她下定決心走來想想又不該在客人開口之前就急著收錢而躊躇之前開口問:「多少錢?」

「xxx 元。」

沒記錯的話,要 100 多塊。

「謝謝。」

拿了找回的零錢,踏出店門時,也許,我回想,也許我曾回頭看過那群孩子,好奇他們的爸媽怎麼會在這個地點以這樣的手藝開起這樣的店,又怎麼會完全不給一點點職前訓練好讓他們能大方又稱職地協助家務,可能是家道中落不得不吧,可能剛開店一切在摸索中吧,可能……

我不知道還有多少種可能,但很清楚這樣下去不出多久店可能會倒。

後來,我沒再去那家店;後來,那台機車狀況太多,乾脆賣了,很少去那一帶。最近一次經過,大概是一兩個月前吧,沒看到腸粉店了,希望是我眼花看錯,或者他們改賣別的只是換招牌而已,或者搬家到別的地方,找到新手藝有得發揮、客人又喜歡的經營路線了。

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那幾個孩子,祝福他們一切都好。

※ 照片是在一家蒸餃店拍的,「表情」和破舊感接近這篇想說的感覺。不過這家店生意不錯,我以為不是好吃,只是地點對了。

「有豬頭 ㄝ。」我說。
「哪裡?」May 湊過頭來。「神經病!」

「你是在攝啥米碗糕?麥在那裡沒踩底片啦,唉~~~」老媽頭沒動,眼睛只一瞥就知道我在幹嘛。

「還有獠牙哩。」可惜沒帶 50mm macro 那支近攝鏡頭用 28-105mm 配 100 度底片稍嫌麻煩了光圈不夠大距離又太近好吧算了犧牲光線但這畫面一定要拍。

我拉開椅子,站起來取景。

「緊吃啦!!」老媽有點不耐了。

幸好是下午,店裡只我們一桌,要不然別桌會誤以為我們是哪家美食情報誌來喬裝的,否則誰吃炒米粉、豬血湯會這樣搞?

老媽可能不記得,我第一次在店裡站起來吃東西是在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在桃園火車站前的老袁牛肉麵,當時很有名的麵店,用餐時間去時常沒位子。印象裡當年只賣牛肉麵和牛肉湯麵,我那天不知發什麼神經,硬不准其他人點牛肉麵,拚命遊說爸媽和老姊牛肉麵和牛肉湯麵只差牛肉而已其實根本一樣沒必要多花錢,結果惹來一頓好打,人皆牛肉獨我湯麵,吃得極不開心。也許是同天也許是別天,總之吃到麵時我還是挺開心的。

「姊,這個夾不完怎麼辦?」
「什麼夾不完?」
「妳看。」我已經伸直手臂,麵還沒到頭。
「你不會再伸長一點啊。」
「喔。」有點半站了,還是沒到頭。
「那就站起來好了。」
「喔。」站起來了,還是沒到頭。
「姊,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

我一腳踩上椅子,想站上去試試。

「ㄟ、ㄟ~~~」爸媽出聲了。

「你不會咬斷啊,笨蛋!」
「喔。」「怎麼咬?」
「就從碗裡咬啊。」

「喔。」

下了椅子坐下,照老姐指示低頭一咬,麵果真立刻到頭,終於能吃了。

「真的 ㄝ。」我笑了。

大家都笑了。

不知道那天他們的碗裡有沒有頑固牛頭形狀的肉塊?

這是另一張近照
不過我比較喜歡第一次貼的那張